区块链智能合约漏洞:科巷老周的储值卡,被三行代码掏空了

周二下午三点,南京科巷。老周的卤味店门口站着七个人。

不是排队买鸭子的。是来问钱的。

上个月他店里上了个新玩意儿——“链上会员卡”。充五百送八十,钱不进微信,也不进店里的收款码,进一个智能合约。隔壁奶茶铺的小年轻拍着胸脯说,这东西洋气,还能“自动分账”。开发费八千,包上线。

老周信了。他四十七岁,微信收款码都是儿子帮忙弄的。

三天前,池子空了。

数字从四万七跳到零,就那么一下。他以为手机坏了,重启了两回。

没人撬锁,没人砸收银台。有人写了个脚本,一秒调一次合约里的退款函数。钱一次次打出来,合约账本上的余额却还没来得及扣下去。行话叫重入攻击。

老周听不懂。他只知道自己欠了三十一个会员的钱。

门口那七个人里,有个送外卖的小李,充了两千。他不会说“重入”两个字,但他知道两千块等于一百二十单。

智能合约重入攻击执行顺序示意图
智能合约重入攻击执行顺序示意图

一、漏洞就三行,麻烦有一百种

一、漏洞就三行,麻烦有一百种
一、漏洞就三行,麻烦有一百种

我后来找做审计的朋友看了那段代码。他说,就三行。

顺序错了而已。

合约先转账,再记账。等于你把小票递进厨房,鸭子还没切,就先把一份端走了——可小票没划掉。小票没划掉,你就能再喊一次。喊一万次也行。

就这么简单。真的就这么简单。

但这类“简单”,链上遍地都是。有的合约拿区块时间当随机数,谁在打包这个块,谁就能捏一把;有的合约部署完了,“管理员权限”还牢牢攥在开发者手里,想改就改,想卷就卷,圈内管这个叫 rug pull,抽地毯。还有一种更阴的:合约可以升级。今天是个储值卡,明天代码一换,变成一个彻底不一样的东西。你当初点的那下“同意”,同意的是哪一个版本?

老周那段代码是外包写的。外包说,用了开源库。

开源库说,许可证里写了,不担保。

一个完美的闭环。每个人都对,钱没了。

二、代码是谁写的,这事居然能吵三个月

这是我最想聊的部分。

传统世界的逻辑很清楚:你在店里充了卡,店跑了,找老板。老板跑了,找场地出租方,找监管。链条虽然长,但每一环上都有个人站着。

链上不一样。链上出事之后的第一反应是——看代码。

代码写的什么,就是什么。自动执行,不可撤销,这是它最迷人的地方,也是它出事之后的第一个死结。

小李问过老周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我又不懂代码,我凭什么要为一个我看不懂的东西担风险?”

老周当时没答上来。后来的说法是,合同里写着“代码开源,风险自担”。这句话是他从外包给他的模板里抄的,他自己都没细看。

可问题是,格式条款不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翻《民法典》四百九十七条,不合理地免除自己责任、加重对方责任的条款,本身就可能无效。你让一个来买鸭子的顾客读懂 Solidity,本质上和让他去解微积分差不多。

还有一条更实在:身份。老周是经营者,合约只是他的工具。工具坏了,债不会跟着消失。这个道理跟收银机死机一样——机器黑屏了,你买的鸭子还是得给。

三、充进去的钱,法律上到底是谁的

这是另一层,很多人绕不过来。

总有人以为,钱进了合约,就变成“链上的钱”了,好像自动换了国籍,从此不归这片土地上的法律管。

没这么玄。充值的钱,在对应消费发生之前,性质上更接近一笔预付款,是消费者对经营者的一项债权。钱在哪,是事实问题;债在不在,是法律问题。

池子被掏空,是事实问题。债务还挂着,是法律问题。

餐饮门店预付卡会员储值消费场景照片
餐饮门店预付卡会员储值消费场景照片

这两年关于预付式消费的司法态度其实挺明确——经营者不能用“技术故障”“系统被攻击”“第三方原因”来推掉退款义务。你可以去追那个攻击你的人,但你不能把顾客挡在身前。这条线划得挺死的。

还有个容易忽略的点:老周和外包公司之间的合同,对抗不了小李。他们俩可以慢慢吵,谁赔谁,怎么赔,那是他们的事。小李那两千块,跟这个没关系。合同的相对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话说回来,外包那份合同也够呛。交付的代码有严重安全缺陷,能不能算“不符合约定用途”?能争。老周要真想追,起码得先把合约地址、部署记录、交易哈希留好。可惜他连地址存在哪儿都不知道——那个帮他弄的奶茶铺小年轻,早回老家了。

四、有人在陌生的地上重新学走路

我不想把这事说成什么大趋势。就是一群人,试着往前挪一小步。

老周最后自己垫了三万八。钱是跟亲戚借的,还差九千,和会员们商量着分三个月退。他跟我说了句实话:“我以后不碰这玩意儿了。”

但小李还在用。他上礼拜又在一家健身房充了卡,不过这回多问了一句——“这卡里的钱,放在哪儿?”

就这一句。已经是变化了。

写代码那边也在变。有人开始做可暂停合约,加多签,加延时提现,加熔断开关。技术上不优雅,审计师还会吐槽“这不是引入中心化风险了吗”。但它承认了一件事:用的人是活人,活人会犯错,会害怕。

区块链浏览器智能合约部署交易记录截图
区块链浏览器智能合约部署交易记录截图

法院那头也在摸石头。区块链存证早就有判例认了。智能合约的纠纷,目前更多还是绕回合同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来解——这一绕,其实挺聪明。技术是新的,可“谁收了钱谁负责”这条,几百年没变过。

至于老周,他现在柜台边贴了张手写的纸条:充值只走收银台,不开链。

字有点歪。但管用。

法律往前走的样子,常常就是这么难看的——不是一条亮堂堂的直线,而是一张歪字条,一句多问的话,一个被硬垫上的三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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