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联网设备安全漏洞:凌晨两点,陈姐家的门铃自己转了半圈

凌晨两点十四分,陈姐是被一声提示音吵醒的。

不是手机,是门口那只智能门铃。

她住安德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门铃是儿子前年双十一买的,一百三十九,带摄像头,能在手机上看见谁站在门口。装好那天她挺得意,跟对门大妈演示了两回。

那天晚上,楼道是空的。

屏幕上灯亮着,没有人。可那颗镜头在慢慢转。左,右,左。

她盯了十几秒,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第二天早上跟儿子讲,儿子在电话那头笑,说妈,你别是被风吹的吧。

三个月后,她在业主群里刷到一条新闻,说某个牌子的摄像头有漏洞,别人能远程看画面。她翻出包装盒。盒子早扔了。说明书不知道塞哪个抽屉。她只记得当时扫了个码,下了个 app,插上电,就用了。

从没改过密码。

我在花神大道那边见着她的时候,她正把手机举给我看,屏幕上那个设备列表里,一长串乱码一样的名字,全不是她加的。她说不清那是啥,也不想弄清了。她就是有点怕。门口那玩意儿,到底在替谁看着这栋楼。

智能家居摄像头门铃安装实景图
智能家居摄像头门铃安装实景图

默认密码是 admin 或者 123456,这事比你想的普遍

我后来去珠江路转了转。就是那条“北有中关村,南有珠江路”的珠江路。

现在卖电脑的少了,卖智能家居的多了。智能门锁、智能插座、带摄像头的猫眼、给鱼缸控温的、给老人测血压的。柜台挨着柜台,灯打得特别亮,东西看着都挺精致。

一个老板跟我讲得特别实在。他说,一百块的设备,芯片三块钱,能省一块是一块。出厂密码统一,出厂就没打算让你改——反正你也不会改。

问题就在这儿。

设备是便宜的,可它蹲在你家门口,连着你的路由器,路由器连着你家里的手机、平板、孩子的网课电脑。它不是孤零零一只门铃。它是一扇门。门后面是整套房子。

更麻烦的是,你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过事。它不像一颗螺丝松了会响,也不像轮胎磨平了能看见。它坏得特别安静。

物联网设备固件更新界面截图
物联网设备固件更新界面截图

那些“看不见的窟窿”,法律上到底算什么

那些“看不见的窟窿”,法律上到底算什么
那些“看不见的窟窿”,法律上到底算什么

说实话,这块的规则是有的,只是还没长齐。

《网络产品安全漏洞管理规定》2021年就施行了。厂商发现自己的产品有漏洞,两天内要向工信部的平台报送,修好了之后五天内再报一次。责任写得很清楚,罚则也有。

可现实是——珠江路一个摊位一年能出十几款白牌产品,注册地在哪?有的在深圳,有的在某个产业园区的写字楼里。它卖了三个月就下架,换个牌子再来。你让它报送漏洞,它可能连“漏洞”这两个字该怎么定义都懒得想。

再说产品责任。《民法典》里产品有缺陷,造成损害,生产者要赔,这条没争议。可“软件里一个没关掉的后门”,算不算“缺陷”?算不算“投入流通时的缺陷”?这个争论,法院现在还在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抠。抠得很辛苦。

还有一层更绕的:数据归谁。

去年有个案子我印象特别深。深圳一个租客,房东给装了智能门锁,进门、出门、几点回家、一周开几次门,全在房东手机上。租客后来把房东告了,说这是我的个人信息。法院支持了他一部分。你看,一只锁,本来只是锁,装上传感器,它就变成了一台记录仪。

我们南京也有类似的事。有个小区装了人脸识别门禁,业主群里炸了锅。有人说不录脸不让进,这不是强制吗。后来物业改了,刷卡和刷脸并行。没人上法院,但规则就是这么被磨出来的——一群人吵了三天,物业退了一步,这一步就成了以后别的小区的参照。

《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去年六月开始施行,“非必要不得使用”写进去了。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能刷卡的,别逼人刷脸。

珠江路的老板们,开始问一句奇怪的话

今年年初我又去了一趟珠江路。同一个老板,柜台后面多了张纸,打印的,A4,边上还手写了两行字:

“本店所售网络设备,出厂后如有安全漏洞,厂商承诺免费提供固件更新,更新周期不少于两年。”

我问他这是谁要求的。他说是一个做外贸的客户。欧洲那边出了个新规,叫网络弹性法案,2027年底全面生效,卖过去的联网设备必须满足一堆安全要求,不然整批货进不去。做内销的也慢慢开始抄这个模板了。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以前卖东西,问的是“能不能用”;现在得问“能不能活过两年”。

对,就是这个意思。更新。固件。补丁。

一只摄像头买回来,物理上能用五年。可它的软件如果三年不更新,第三年它就是一间开着门的房子。厂家愿不愿意管你五年?这笔成本谁掏?现在没人回答这个问题。但已经有人在问了,这就是个开头。

陈姐后来干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她把门铃的镜头贴了张便利贴,淡黄色的那种。

第二件,她跑去问楼下修电脑的小伙子,能不能让这东西只在局域网里用。小伙子捣鼓了半小时,说行,手机上就看不见了,但你还是能听见有人按门铃。

第三件,她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原话我看了,很短:

“下回买这种带网的,先问一句,能不能不联网也照用。”

我觉得这第三件事最要紧。

法律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从一个又一个陈姐,凌晨两点被吵醒,翻抽屉找不到说明书,打电话给客服听了一堆“建议您修改密码”之后,慢慢长出来的。

那个修电脑的小伙子,后来自己在店里贴了张单子,帮人改路由器和摄像头默认密码,二十块钱一次。生意还不错。他说他也不想发财,就是觉得这事总得有人干。

可现在的问题是,长出来之前,那些窟窿还在。

我家楼下那个快递驿站的老板,前阵子也装了个联网摄像头,对着货架。我问他改密码了吗。他说改了啊。我说改的什么。他说 88888888。

……也行吧。至少比 123456 强。

但那扇门,还是开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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