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7 12:51:58 分类:法理精研
入夏之后榕树下的茶摊坐得住人。风扇吱呀转,吹得茶碗盖子哐哐响。那天我刚抿了一口五块钱的普洱,老陈就扛着半袋自家种的荔枝挤过来,屁股沾着板凳就掏口袋,摸出一张皱得能掉渣的纸。
茶摊上来的皱巴巴收据
纸上沾着半块酱油印,边角起卷,字还是手写的,盖着糖厂红通通的公章。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分钟,才认出来——这是一张四百二十六吨碳排放配额的交易收款收据,实收八十万,还欠四十四万,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沾着酱油印的皱巴巴碳排放交易收据
老陈是街尾老糖厂的退休保管,干了四十年,手比验钞机还准,什么账都能捋得清。这次来找我,喉结滚了半天,才说出那句:我们糖厂要完了,这笔钱要不回来,工人安置费发不出。我当时一口茶呛着了。谁能想到,十多年前还在给全镇供白糖的老糖厂,居然会栽在“碳排放”这么个听起来就洋气的词上。
谁能想到配额还能贬值?
事情说起来不复杂。老糖厂六年前搞节能改造,把原来烧煤的大锅炉换成了烧甘蔗渣沼气的新锅炉,前前后后攒了四年,省出四百多吨碳排放配额。那几年配额价格一路涨,一吨摸到三百多,隔壁县开瓷砖厂的张老板找上门,说自己扩了产,配额不够用,要全买走,谈好的一口价一百二十四万,先付定金八十万,过户完付尾款。
糖厂当时等着钱给工人缴社保,一口就答应了。过户流程走了三个多月,张老板顺顺利利把配额转到了自己厂名下,转头就不认账了。说什么?说现在市场价跌了,一吨才一百八,凭什么给你三百的价?尾款最多给二十万,不要拉倒,你把配额拿回去。
我当时陪老陈去碳排放交易中心打交易记录,屏幕上绿油油的价格曲线确实刺眼。从三百多掉到一百六,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张老板见我们来,倒也不躲,递烟递茶,倒苦水:我那瓷砖厂,去年环保查得严,停工三个月,本来就亏得底掉,这四十四万拿出来,我就得卖厂房给工人发工资,我也难啊。
地方碳排放权交易中心历史价格截图
说实话,两边都难。老糖厂早就停产了,就剩这么一笔活钱,等着给十几个退休老工人补发安置费,当年改锅炉的时候,连老陈的退休金都垫了三万进去,你说这钱能不要吗?张老板那边,儿子刚考上大学,老婆肾病要定期透析,确实拿不出四十多万。可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合同里没写半句价格随行就市,户都过完了,现在说跌价,哪有这个道理?
法律不是冷冰冰的公式
法律不是冷冰冰的公式
很多人一听说碳排放交易,就觉得是交易所里大玩家玩的东西,跟我们这些小地方的小厂没关系。哪想到啊,现在减碳是国策,小厂改一点,就能攒配额,卖了就能换钱,可这里面的坑,也真够绊人的。
老糖厂老板一开始要打官司,要保全张老板的瓷砖厂,封他的账户。我劝了一句,真封了,张老板垮了,你这笔钱还是拿不到,大家都是吃饭的,各退一步吧。后来约在茶摊调解,两边老板坐了一下午,茶换了三泡,最后谈成了:张老板凑三十六万,半个月内付清,剩下的八万,就当给老糖厂买个教训,免了。
调解书签完那天,双方老板都在茶摊喝了一杯茶,老陈买的单,切了半袋荔枝给大家分。张老板啃着荔枝说,是我不对,当初急着拿配额,没说清楚跌价怎么办,现在我认一半。老糖厂老板说,我也不对,合同写得稀碎,没留后手,我也吃个亏。
散场的时候老陈拉着我,说,没想到啊,我活了六十多,居然还能碰到什么碳排放的官司。我笑,说这有什么,以后这种事儿会越来越多。
不过话说回来,哪有什么新鲜事儿,本质不都是普通人要过日子罢了。那张皱收据后来老陈留给我了,我夹在我的旧办案笔记本里,偶尔翻到,就能想起那天茶摊的烟味,荔枝的甜味,还有两个老板皱着的眉头。
碳排放交易听起来高端,扯出来的纠纷,本质不就是柴米油盐的账吗?有人想拿配额救厂,有人想省几万块养家,法律不是摆在这里看的,是帮着把拧成一团的账慢慢拆开,让两边都能活下去,就够了。
昨天我还在茶摊碰到老陈,他带着小孙子摘荔枝,小孙子骑在他脖子上,喊着要吃冰棒。风一吹,榕树的叶子落了一片,掉进茶碗里,老陈捞出来扔在地上,跟我说,钱拿到了,安置费都发完了,我那三万也拿回来了,这下真的安心了。
我嗯了一声,抿了一口茶,茶味刚好,不浓不淡。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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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老街糖厂的碳排放交易纠纷:一张皱收据扯出的百万糊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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