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屋买卖合同之外:算法推来的法拍房、二十年的居住权,和一张剥毛豆的脸

老陈那天把车停在浦口一个小区门口,没熄火。手机支架上还挂着导航,目的地是“南京市不动产登记中心”。他手里捏着一张纸,A4的,边角被汗浸软了。 那是房产证复印件。 三天前他还觉得这东西是天上掉的。现在他觉得是手里攥了块炭。

算法比你先看中一套房

老陈四十五,跑网约车,九年了。他说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接近“投资”的事,就是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司法拍卖的App。原因很朴素——夜里拉活等单,刷视频刷烦了。 那个App很懂他。真的懂。 它知道他在浦口活动,知道他半夜在线,知道他点开过两次“低于市场价”的房源。于是有一天推给他一套房:桥北,八十九平,起拍价一百零三万。同小区的挂牌价,一百六十多万。 “乖乖。”老陈说他当时坐直了。 他跟我讲这段的时候,是在一家鸭血粉丝店里,辣油加了两勺。他说他不是没脑子的人,他去看了三次房,看了法院的评估报告,交了保证金,甚至提前去物业问了水电费。他做得比很多人都细。 “唯一没问的,”他顿了一下,“是屋里住不住人。” 这里要说清楚一件事,很多人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法拍房不是没有坑,它只是把坑写在文件里。评估报告里有一行小字,“该房屋存在居住权登记,期限至2041年”。老陈看到了。他没看懂。

房产证上写着他的名字,屋里坐着别人

司法拍卖房产竞拍页面出价记录截图
司法拍卖房产竞拍页面出价记录截图
居住权,2021年民法典里新加的那一章,三百六十六条起。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房子可以是你的,但住的人可以不搬。登记了,就能对抗所有人。 老陈是拿证第二天去的。钥匙是法院给的,门开得开。屋里坐着一个老爷子,七十八,戴着老花镜在剥毛豆。 “……你找谁?” 老陈说他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把房产证掏出来,老爷子也掏出一张纸,不动产登记簿的查询结果,上面白纸黑字:居住权人,某某,期限二十年。 两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四十分钟,谁也没吵。老爷子给他倒了杯水。 这事麻烦在哪儿?不在老爷子。老爷子是原房主的父亲,儿子欠债跑路了,去年把居住权设给自己爹,办了登记,收了一笔钱。你说这是恶意逃债也好,说是给老人留条活路也好——登记在,就在。 老陈后来去找律师。律师翻了半天,说,这个官司能打,但打的是撤销登记,走行政诉讼,两三年起步,还不一定赢。 “那这两年我住哪儿?” 律师没说话。
不动产登记簿居住权登记信息查询单
不动产登记簿居住权登记信息查询单

合同上那几个字,比人脸识别还难

说实话,老陈的事不是孤例。我最近跑了几个不动产登记中心,听到的版本五花八门。有人买二手房,签完合同才发现上面有个“带押过户”的安排——房东的贷款没还清,直接过户,银行、买家、卖家三方在一个窗口里办完。这本来是件好事,省了过桥资金几万块。但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还有个更细的。 我在栖霞碰见小季,二十二岁,中介,做了不到一年。她说现在公司要求所有房源图都要“优化”——不是修图,是AI生成。空房间给你摆上沙发,暗厅给你打上暖光,窗外那堵墙给你换成梧桐树影。 “我们店长说,这叫提升转化率。” 我问她,那客户来看房发现不对怎么办? 她说,合同里有一句啊,“图片仅供参考,以实地看房为准”。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笑了,笑得很难看。 这就是普通人的日常。规则一层一层,写在格式条款里,写在App的勾选框里,写在人脸识别那三秒钟里。你点“我已阅读并同意”,阅读的其实是一个你不能不同意的东西。
二手房买卖合同补充条款手写修改特写照片
二手房买卖合同补充条款手写修改特写照片

规则也在学走路

不过话说回来,也别太丧。 老陈最后没打官司。他跟老爷子谈了个方案:老爷子搬到一楼儿子租的房子去,老陈每月贴一千五,贴两年。老爷子同意了。两个人在社区调解室签的协议,一碗茶,没请律师。 “我不是做好事,”老陈跟我说,“我是算过账的。打官司的钱和时间,比这个贵。” 你看,这就是普通人。他们不一定懂法条的顺序,但他们懂成本。 小季那边也有变化。上个月南京开始要求二手房源图片标注“是否经技术处理”,虽然执行得七零八落,但她店里已经不敢再大面积换窗户了。“有个客户指着图问我,这个树是P的吧。” 她说,那一刻她挺想哭的。不是因为被拆穿,是因为她也觉得自己在骗人。 至于居住权,我听说有些法院在拍卖公告里开始把那一行加粗、加红、单独提示,还要竞买人签字确认。有法官私下说,这行字,比什么都重要。 嗯。法律有时候就是这样,它不喊口号,它只是把一行小字加粗。然后有人看见,有人没看见。看见的那批人,慢慢就变成了别人的经验。
南京不动产登记中心二手房过户窗口排队实景
南京不动产登记中心二手房过户窗口排队实景
老陈的车还在跑。他手机里那个司法拍卖App已经删了。他说他现在想通了,房子这东西,便宜的那部分价钱,往往是有人替他付过了。 “那你以后还买吗?” “买。”他说,“但我先去查登记簿。” 这大概就是我们现在站的位置——不是不懂,是刚学会要先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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