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服务纠纷:当刷脸门禁把业主挡在自家楼下

周老爷子今年六十七,住在南京河西一个不算新也不算旧的小区。上个月物业换了门禁,单元楼底下装了台刷脸的机器。他站在那儿,把脸凑过去,机器没反应。再凑一次,还是没反应。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说:周叔,您得先去物业录入人脸。

他没去。

原因特别简单——“我的脸,凭什么给你?”

这句话他不是气头上随口说的。他认真想过。年轻时候进厂,厂里发工作证,照片贴上去,他认了;后来办身份证,照相,他也认了。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物业。一家收他每平米两块三、每季度涨一次价、电梯里广告贴了三年从没公示过收入的物业公司。他们对他的脸,有什么权利?

周老爷子不知道,他其实已经撞上了物业服务纠纷里最新的一堵墙。

一扇门引发的“脸权”之争

我跑了几家南京的小区,发现刷脸门禁这件事,正在从“高档楼盘卖点”变成普通小区的标配。物业说这是为了安全。业主群里有人点赞,有人沉默,有人像周老爷子一样——直接不干了。

问题出在哪儿呢?

出在必要性和比例原则上。刷脸确实比刷卡方便。可刷卡也能进门啊。你物业凭什么把我进家门的唯一方式,绑定在“必须交出生物识别信息”上?这就像你去菜场买把青菜,摊主说:先把你指纹给我。你给吗?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八条写得清清楚楚,生物识别信息属于敏感个人信息,处理它得取得单独同意,还得具有特定目的和充分必要性。单独同意是什么概念?就是不能藏在物业合同那一大坨格式条款里,得明明白白单独问你一句:您同意我们采集您的人脸信息吗?

但现实呢?现实是物业在业主群里发个通知:“下周启用刷脸门禁,请各位业主及时录入。”下面一排“收到”。这就叫同意了?

小区单元楼人脸识别门禁设备安装实景
小区单元楼人脸识别门禁设备安装实景

周老爷子最后是怎么进门的?他每天等有人进出的时候跟着走进去。他说,我又不是贼,我回自己家,还得蹭别人的脸。这话听着心酸,但你细想,也对——回家这件事,本来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电梯里那块广告屏,一年到底挣了多少钱?

刷脸的事还没掰扯清楚,另一件事又在业主群里炸了锅。

有人在网上查到了自家小区电梯广告的投放报价:一部电梯一年一万六。小区一共三十四部电梯。你拿计算器按一下——五十四万。

可物业公示的公共收益账目上,一年的“广告收入”只写了十八万。剩下的钱呢?物业说,扣了运营成本。什么成本?换广告画面的师傅人工费?还是那块屏幕的电费?

《民法典》第二百八十二条是这么写的:建设单位、物业服务企业利用业主共有部分产生的收入,扣除合理成本后,属于业主共有。注意,“合理成本”这四个字不是物业说了算。可现实中,多少小区的物业把“合理成本”当成了一个无底洞的筐,什么都往里装?

更关键的是,这笔钱不是应该躺在物业公司的账上,而是应该进入业主共有资金账户。可有多少小区有这个账户?有多少业主见过这笔钱?

住宅小区电梯轿厢内广告屏实景照片
住宅小区电梯轿厢内广告屏实景照片

我一个朋友住在城东,去年他们小区业委会终于查了一次账。查完发现三年公共收益累计四十多万,全在物业公司账上趴着。物业的解释是:怕业主乱花,替你们存着。

替我们存着?利息呢?

这事儿后来闹到街道,街道调解了两次,物业答应把钱转到业委会账户。但附加了一个条件:以后的公共收益,物业要拿七成。我朋友说,当时业委会有人差点拍桌子。

七成。他怎么不去抢?

物业费涨价这件事,程序比数字重要一万倍

物业费涨价这件事,程序比数字重要一万倍
物业费涨价这件事,程序比数字重要一万倍

说到钱,绕不开物业费。

南京很多小区最近都在涨物业费。从一块八涨到两块五,从两块涨到三块。物业的理由翻来覆去就那几个:人工涨了、物料涨了、亏损多年了。

可涨价的程序呢?

《南京市物业管理条例》规定得很明白:调整物业服务收费标准,应当经业主大会表决通过,且需专有部分面积和人数“双过半”同意。注意,是业主大会,不是物业公司贴个通知就行。是你得把业主们召集起来,大家投票,投完了还得公示。

但实际操作中,多少小区的涨价是这么走完程序的?

有的物业搞“书面征求意见”——上门敲门让你签字,签完了说这就是业主大会决议。有的干脆连门都不敲,在公告栏贴一张纸,上面写着“经研究决定”。

我一个在街道做调解的朋友告诉我,他们辖区有个小区,物业费涨价通知贴出来之后,业主群里炸了锅。有个业主去查了业主大会的签到表,发现上面有十几个人的签名,笔迹一模一样。后来一查,是物业管家一个人写的。

这就不是物业服务纠纷了。这涉嫌伪造证据。

可问题的根子不在这儿。根子在于——很多小区根本开不起业主大会。没有业委会,没有召集人,没有场地,没有经费。物业公司的逻辑是:你们自己组织不起来,那我就替你们决定了。

这是最危险的地方。

规则还在学走路,但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规则还在学走路,但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规则还在学走路,但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我认识一个做业委会主任的老先生,七十出头,姓李。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小区不缺法律,缺的是有人去把法律上的字,念给邻居听。”

他所在的小区,后来把人脸识别门禁拆了,换回刷卡。物业不同意,他就一家一户敲门,收集了一百多户的签名,最后在街道的协调下,物业妥协了。但同时,他也做了另一件事——把电梯广告的合同拿过来,重新跟广告公司谈,钱直接打到业委会的公共账户上。

“我不是要跟物业对着干,”他说,“我是想让两边站在同一条线上看同一本账。”

这话听着朴素,其实挺深。

物业服务纠纷的本质,从来不是业主和物业谁赢谁输。本质是——当新的技术、新的收费模式、新的管理手段砸进一个老旧的权利框架里时,所有人都在试探边界。

物业在试探:我能采集你的脸吗?我能替你决定涨价吗?我能把公共收益藏在兜里多久?

业主也在试探:我能不能不接受刷脸?我能不能要回那笔广告费?我能不能让物业坐下来跟我谈?

而法律呢?法律也在试探——试探它那些写在纸面上的条款,能不能在一块块小区的地面上,长出牙齿来。

周老爷子现在还是每天蹭别人的脸进门。但他最近做了件事:他把《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八条打印出来,贴在了单元楼门口。

物业第二天就撕了。

他又贴了一张。

就这么耗着。

你说这事儿最后会怎么收场?我也不知道。但我猜,这栋楼里,迟早会有更多人停下来,看一眼那张纸,然后想一想——我的脸,我的钱,我的小区,到底谁说了算?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法条里,在每一天、每一个单元楼下、每一次电梯门打开时,那些沉默或者不沉默的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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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物业服务纠纷:当刷脸门禁把业主挡在自家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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