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厂老板捡来的便宜
男人叫周建国,圈子里都叫他老周,是湘北一个年产二十万吨的小水泥厂老板。前几年碳排放权交易试点刚推到他们那,厂子刚扩了产能,一算配额缺口两万吨,去公开交易所买,一吨要四十多,算下来得小一百万,正愁得睡不着觉,饭桌上做中介的远房亲戚牵了个线。
说有个老板手上攒了多余的配额,愿意便宜出,三十二一吨一口价,算下来整整八十万,比公开市场便宜小三十万。三十万啊,够给全厂四十多个工人发三个月奖金了。老周当时眼睛都亮了。
没多想就约了对方在县城小饭馆签合同,当天就转了账,对方给开了手写收据,拍着胸脯说一周内就能办完过户,稳得很。老周揣着收据回厂子,还跟会计说这回省下的钱给大家发福利。

结果一等就是半个月,过户一直没消息。老周天天打电话催,对方一会说交易所系统升级,一会说办事人员请假,拖到年度碳排放核查的时候,环保部门一调系统,老周账户里根本没有这两万吨配额,实打实超排了,不仅要补配额,还要先交十万罚款。
老周这才慌了神,堵到对方公司门口才知道,人家把这两万吨配额同时卖给了三个水泥厂,自己账户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配额,收的钱早就拿去填别的窟窿了。
空白合同里藏的暗门
我翻老周带过来的合同,纸是街边打印店最便宜的A4,格式歪歪扭扭,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字:本交易为场外协议转让,买方自行核验指标权属,卖方不承担交易所核验不通过的责任。
老周“啪”的一巴掌拍在茶桌上,茶沫子都溅出来了:“当时签的时候他说这就是行规!走场外都要加这么一句,就是走个流程!我哪想到他根本没指标啊!”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就停了,头低下去,粗糙的大拇指反复蹭那行字,大男人不好意思在街边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挤出一句:“八十万啊,那是我准备买新设备的钱,工人工资都等着呢。”

说实话,我看完合同心里也沉。这些年做碳排放交易的案子,见多了这种事儿:很多做实体的小老板,只知道碳排放指标能买卖能省钱,只图场外交易比交易所便宜十几万几十万,跳过了交易所的官方核验和托管,转头就掉进骗子挖好的坑里。
不过话说回来,坑归坑,也不是就只能认栽。我拿着老周给的转账记录去交易所调档,对方那个账户里,从始至终就没有超过三千吨的富余配额,还同时收了三个买家的钱,这不是无心之失,这是明晃晃的欺诈。
法律跨过水泥厂的门槛

开庭那天对方律师咬死了一句话:合同写得明明白白,买方自行核验,老周自己懒,不查资质不调档,亏了活该。
我们把交易所开的账户配额证明、另外两个买家的证词递上去,对方明知道没有可转让的标的,还虚构权属重复售卖,本质就是欺诈,哪怕合同写了免责条款,也不能把诈骗洗成正常交易。
法官最后拍板:撤销合同,卖方退钱,但老周作为商事主体,没尽到基本的审核义务,也得承担三成责任,最后判对方退五十六万给老周。
拿到判决书那天老周又来茶摊,硬要给我买卤蛋,还塞了两袋自家厂子产的水泥,说虽然亏了二十多万,但是总比一分钱都拿不回来强,够给工人发工资了。他骑着电动车走的时候,后背被太阳晒得湿了一大片,车篮子里还放着给孙女买的牛奶。
我端着茶看着他转弯,就想起他掏出来那张皱巴巴的收据。很多人说碳排放交易是大城市金融圈玩的高大上玩意,离小老百姓远着呢。哪能想到啊,它就是小水泥厂老板裤脚的水泥,就是茶摊上沾着酱油印的收据,就是关系着几十个人工资的活命钱。法律从来不是写在教科书上冷冰冰的字,它就是这样,走过城中村的茶摊,跨过小水泥厂的门槛,落在你口袋那张皱巴巴的纸上,管着普通人的一日三餐。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