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七点四十，老周把最后一屉鸭油酥烧饼推进炉子。煤改电之后炉子温吞，他骂了一句，转身摸手机。
后台那条曲线，昨天还是缓坡，今天直接砍成直角。
他没说话。他女儿周念念冲进来说：爸，搜不到了。
搜什么？搜“鸭油酥烧饼 夫子庙”。前三个全是广告位，第四个是“XX优选自营·金陵酥礼”，第五个是家不知道哪来的店，图还是盗的老周家门口那张。
老周的店在城南开了十九年。第十八年开始做直播，是念念的主意。她从南邮毕业那年没去大厂，回来给老爹架了个手机。三年，六万七千粉。不算多，但足够把炉子每天三百个烧饼卖空。
然后平台的人来了。一个穿衬衫的小伙子，二十六七，很客气，说签个独家合作，流量给足，佣金降到千分之三。
不签呢？不签也没关系，就是……流量这块，可能帮不上忙。
那段对话我今天想起来还觉得好笑。全世界最温和的一句威胁。
一、第37页，有一行小字写着“你自己看着办”
合同是电子的，128页。谁看啊。
念念看了。她在第37页停了下来。那上面写：您确认，本店在本平台销售的商品价格，应不高于您在其它任何渠道销售的同款商品价格。为保障消费者权益，平台有权……
有权什么？有权自动调价。
念念说，爸，它的意思是，别人卖九块，系统能直接把咱改成八块八。
而且你摁不了暂停。
她试着改回去。第二天又被改下来。反复三次，后台跳出一行提示：检测到商品价格异常，已按协议自动校准。
谁在校准？没人。一段代码。算法。
这就是我常跟人唠叨的——反垄断的老案子，是几个大老板在酒店包厢里抽烟，商量一下大家都别降价。现在不用抽烟了。两家平台用同一套第三方定价软件，谁也不认识谁，价格却像照镜子。
法律上管这个叫“轴辐协议”。说白了，就是中间那根车轴不动，辐条自己跟着转。2022年修法那次，专门加了一条：经营者不得组织、帮助其他经营者达成垄断协议。这条是给这种“手不脏”的玩法准备的。
二、平台的亲儿子，和那只随时能踩下去的脚
过了一个月，“XX优选”上架了一款“金陵酥礼”，八粒装，封面图是新的。配方……老周掰了一块尝，沉默了半天，说，跟我的差不太多。
价格呢？永远比老周便宜两毛。
不是一次。是每一次。老周涨五毛，它涨三毛。老周搞九折，它八八折。
念念盯了一个礼拜，发现规律了：对方的改价时间，永远在她改价的三分钟之内。
她说，爸，这玩意儿不是人盯的。
对，不是人盯的。实时抓取、自动跟降。而平台自己呢——既当裁判又下场踢球。它掐着搜索排序、流量分配的全部开关，还掐着所有商家的实时成交数据。
你上新的每一个爆款，它比你先知道。
这叫“自我优待”。欧盟那边叫自我优先，美国最近几个案子叫自我偏袒。国内2021年那份平台经济反垄断指南里写得挺清楚：平台经营者不得利用数据和算法、技术以及平台规则等，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对自身商品或服务给予优先展示。
可指南终归不是法条。真要用，还得在案子里一层层磨。
三、六万七千粉，户口不在她家
念念被封了七天。
理由写的是“商品信息与实际不符”。因为老周的图是手机实拍，别人用的是渲染图，系统判她“图片质量低”。
七天。粉丝群解散了三个，橱窗冻结，直播收益里的两千三百块提不出来。
她去找客服。机器人转了四十分钟人工。人工说，很抱歉，建议您优化商品信息。
她说，那我的粉丝呢？我养了三年的粉丝呢？
没有回答。
这事最扎心的地方在这儿——你在人家的院子里种了三年菜。浇水、施肥、跟每一棵说早安。有一天院子的主人换了把锁。菜不是你的了。
连你浇水的桶都不是你的。
现在学界吵得很凶，账号到底算不算虚拟财产。民法典第127条留了个口子，说法律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可那个“规定”，到今天还没生出来。
基层法院判过一些，结果五花八门。有的说账号归注册人，有的说平台享有管理权，有的干脆和稀泥。
说白了：尺子还在打铁。
四、你得先证明，“市场”是个什么东西
真去打官司，卡在第一步。
律师问的第一句话是：相关市场怎么界定？
念念懵了。她说，什么市场？
律师说，你得先告诉法院，你跟平台在哪个市场上竞争。是“南京的鸭油酥烧饼”？还是“中式糕点”？还是“本地生活电商平台”？这三个说法，能画出三张完全不一样的市场份额图。
如果画成第三个，平台的份额七成往上，稳赢。
如果画成第一个，老周自己就是第一——那还告什么？
游戏就卡在这儿。绝大多数小商家到这一步就散了。
这也是我为什么格外在意2022年修法加进去的那句话：不得利用数据和算法、技术、资本优势以及平台规则，从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
它承认了一件事——今天的支配地位，不一定写在市场份额的柱状图上。它写在你改不了的那行代码里，写在你点不动的那个按钮里，写在你搜不到自己的那个结果页里。
五、他不知道该跟谁说话
老周最后还是签了。
不是图流量。是因为念念跟他说，爸，不签的话，明年我可能得出去上班了。
签完之后，价格又被自动压了三毛。
那天下午他坐在店门口，看着炉子，跟我说了句话我一直没忘。
他说，我这辈子跟税务、工商、消防都打过交道。人家来了，我知道找谁说话，知道哪句话该怎么说。现在这个……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话。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话。
这大概是当下最真实的垄断疼痛。不是被谁按住了，是连按你的那只手是肉做的还是铁做的，你都摸不着。
反垄断法正在重新学走路。它以前练的是石油、电信、方便面。现在它得学会看算法、看接口、看推荐位、看“自动校准”那行小字。
它学得很慢。可老周他们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现在有人开始用别的方式跺脚。行业协会集体投诉，地方消保委约谈，媒体曝光，还有人拉个微信群，把每一次被改价的截图都存下来——按时间戳排好，一份一份，等着哪天真派上用场。
这些不是法律。可法律很多时候，就是从这些碎纸片里长出来的。
念念昨天说，她做了个电子表格，把半年的调价记录全拉出来了。一千多条。
她说，爸，这不叫较真。
这叫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