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只鸭子开始的。
盐水鸭。具体的说，是南京夫子庙那家老字号门口排队时你总会多看两眼的那只——卡通鸭子，戴着个歪帽子，眼神很欠揍。我头回见它是在去年秋天，老张的设计工作室里头。老张，四十出头，在珠江路做平面设计快十五年，桌上那台显示器还是艺卓的，屏幕边贴了一圈纸条，狗狗祟祟的。
他给我看那张图，原稿。那只鸭子，他画的。给店里做的卡通形象，合同也没签多正式，口头约定，三千块钱，改了三版，后来一直用着。我说这鸭子挺传神啊。他说别提了，出事了。
事情出在抖音上。有个账号，什么也没说，把那只鸭子喂给了一个AI，然后鸭子开始跳科目三，开始说东北话，开始穿汉服弹古筝。一条视频，点赞过万。老张是被人@过去的。他点开看的时候手指头发凉。他说那种感觉，“比甲方欠钱还堵”。你想想，你自己的东西，你看着它，但它已经不完全是你的了。
谁画的？谁训的？谁赔的？
这就是著作权归属认定里头最要命的那部分了。以前我们聊版权，好歹有个作者在那里。你写了首歌，词曲作者很明确。你拍了个电影，导演编剧摄影师各是谁都清楚。现在呢？那个抖音账号的主人，可能连Photoshop都不会开。ta只是输入了三个词，鸭子，跳舞，魔性。然后AI吐出来一段视频。
那著作权归谁？归输入提示词的那位？归训练了那个模型的AI公司？还是归——鸭子本身？别笑，真有律师在探讨这种“非人类作者”的可能性。美国版权局那边已经说了，纯AI生成的东西不给登记。但问题是，咱们国家这边还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终审判决把这个事儿一锤定音。
老张当时找了个律师。律师姓周，河西那边做的，专门搞知识产权。周律师跟他说了一段话，老张后来又转述给我听，说得很有意思。周律师说：“你这个案子，难点不在于对方抄没抄，难点在于——对方说那个鸭子的脸是他‘训练’出来的，你那张图只是AI的‘灵感来源’。你说气不气人。”
这就是新规则砸下来的地方。以前侵权判断有个核心概念叫“实质性相似”，咱们法律上也是这么用的。但现在这个相似，是AI“学”出来的相似。AI被喂了无数张鸭子图，它输出的鸭子，多多少少带着所有鸭子的影子。你说这个“影子”算不算侵权？算多少？
我后来专门去看了那个抖音账号。是个年轻人，头像是个动漫人物。私信不回。评论区有人问他鸭子哪来的，他说“AI生成的”。语气非常理直气壮。我真的想问问他，如果有一天你辛辛苦苦码了一年的代码被AI学会了，别人拿它去接私活，你什么感受。当然我没问，人家可能觉得我在碰瓷。
一条街上的活法
有意思的是，就在老张为那只鸭子发愁的同时，珠江路那头，有个做独立游戏的小伙子，叫阿野，也在琢磨这事儿。他做了个小游戏，像素风，主角是只猫。有人把游戏画面录屏喂进AI，生成了几十个变体发在小红书上。阿野一开始气得要死，后来他想通了。
怎么想通的呢？他在游戏里加了一条“创作印记”。每一个画面角落，藏一个肉眼很难发现的像素点，颜色跟背景差1%，肉眼看不见但AI能识别。他说：“这不叫防AI，这叫给自己留证据。”
一个像素点的著作权归属认定，比一只鸭子的归属认定要难得多。但阿野说了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法律还没搞清楚谁是谁的时候，我先把我的名字刻进去。”
他是学计算机的，不是学法律的。但他比很多学法律的人更早明白了这个道理：权利这东西，有时候不是等着被规定的，是自己先扎下一个桩子。
那场没有结论的调解
老张那事儿后来有结果了吗？算是有，算是没有。
抖音那个账号把视频删了。原因不明。也许是平台介入，也许是那人自己心里有数。但老张没拿到一分钱赔偿。周律师跟他说，打官司成本太高，而且证据链不够硬。你这三千块钱的委托合同，当初也没写清楚“作者是谁”，更没写“不能用于AI训练”。老张说，我哪知道会有AI这玩意儿啊。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不是只有老张说过。之前有个南京本地的非遗传承人，把自己的剪纸图案发到网上，结果被AI大量“衍生创作”，她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我哪知道啊。”
这就有意思了。法律在著作权归属认定这个问题上，现在就像是一个还在学走路的人，每一步都颤颤巍巍。它要面对的是：那些没有文字记录的约定俗成，那些发在朋友圈里的手稿，那些没有标明“版权所有”的口头创作。这些东西一直以来都存在于灰色地带，AI只是把这个灰色地带暴露得更彻底了。
有个做版权登记的朋友跟我说，最近来咨询的人明显多了。但来的大多数人第一句话都是：“我这个能登记吗？”第二句话是：“登记了能防AI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版权登记是对已有作品的确认，不是对未来使用的授权。你登记了，AI该训练还是训练，你只能事后追责，而且追谁、怎么追，现在都是未知数。
说实话，我觉得这事儿特别像咱们南京人吃饭。你点了一碗皮肚面，老板说这汤是骨头熬的，你信。结果后来有人告诉你，那汤是料理包兑的。你可以骂老板，但料理包厂家你找不到。老板也可以说，我也没说是纯骨头熬的啊。最后你发现，你吃的这碗面，到底谁该为“正宗”负责，说不清楚。
著作权归属认定在AI时代的那团乱麻，大概就是这个滋味。
但是呢，我不觉得这是个死局。老张虽然没拿到钱，但他后来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只鸭子的设计稿从初稿到终稿，整个手绘过程拍了视频，发在自己的B站账号上。还在合同模板里加了一条：“本作品不得用于任何形式的AI训练及衍生开发”。他现在给新客户做设计，这条是必签的。
阿野那个像素点的做法，也在小圈子里传开了。有人在豆瓣建了个小组，专门讨论“怎么在创作里留暗桩”。听起来有点悲壮，是吧？但我觉得这就是法律正在重新学步的样子——它还没走稳，但已经有人在扶着它走了。
老张前几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那只鸭子现在又出现在夫子庙店门口了。他新画的一版，加了原创声明。我说你不怕AI再学走啊。他说了一句话，我当场笑出声。
他说：“让AI学吧。这次我画了十八个版本放在网上，编故事。它学到最后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累死它。”
这可能就是最朴素的对抗方式了。不一定对，不一定有效，但你能感觉到，这个人没有认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著作权归属认定这个还看不清边界的命题，画了一笔他自己的答案。
至于这笔能不能算数，那是后面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