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蹲在江心洲的江堤芦苇丛里,正把缠在根上的外卖塑料袋一个一个扯下来,手里攥的举报信边角都磨起毛了。
他是土生土长的江心洲人,退休前在船厂当钳工,退休之后没事就扛着鱼竿在江滩边转,转着转着就开始捡垃圾——一开始是蛇皮袋装的塑料瓶、泡沫盒,后来慢慢多了缠在芦苇上的快递袋、工地冲下来的泥浆块,上个月甚至在江岔子边发现一滩泛着彩色油光的黑水,顺着水痕往上找,是个藏在村子后面的塑料颗粒小作坊,正半夜偷偷把洗料的废水往江里排。
之前他也打过12345,找过城管,找过环保执法队,有时候能清走几车垃圾,有时候转头又有新的偷倒痕迹。上次那个小作坊老板接到举报电话,在那头特别横:”我倒点怎么了?江这么大,流走就没了,你个老东西管得着吗?”
张叔气的手都抖。他听常钓鱼的钓友说,这种乱排污水的事,可以提环境公益诉讼,让污染的人赔钱,还得把江滩修好。结果上周他拉着两个老伙计去街道咨询,工作人员翻了半天材料,抬头第一句话就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有正式公益组织资质吗?凭什么当原告啊?”
几个人当场就愣了。

别拿“公益”俩字当挡箭牌,规矩早就不是老黄历了
说实话,我之前跑环保案子的时候,也总有人说,环境公益诉讼是检察院、是省一级环保组织才能碰的事,普通老百姓凑什么热闹?
真不是。
去年苏州有个案子,原告就是几个退休老头老太太凑的民间环保小队,连正式注册资质都是刚办下来的,告了一个偷偷在林地倒建筑垃圾的工程队。开庭那天我去旁听,原告席上坐的阿姨手里还攥着给孙子带的热包子,开庭间隙还把自家种的橘子塞给法官,说”你尝尝,甜的很”。最后案子赢了,工程队赔的十二万块钱,全存在专门的公益账户里,用来补那片被倒了垃圾的林地,几个老头老太太还被邀请当监督员,每一笔钱花在哪,都得他们签字确认。
你说这叫什么“精英式公益维权”?根本就是街坊邻居看着家门口的树被刨了、地被糟践了,站出来讨个公道而已。
这两年的司法解释早就松了口子——只要是在当地连续生活满两年,长期参与本地环保公益活动的民间组织,哪怕规模小,哪怕没什么名气,照样可以当原告,根本不是什么“大人物的专属权利”。
我上次跟张叔说这个事的时候,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掏出兜里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一笔一划记下来,字写的歪歪扭扭,还在“可以当原告”那五个字下面画了三道杠。

那些试探规则的人,早就给后来的人铺了路
张叔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扛事了。
他拉了江边上另外三个常钓鱼的老伙计,还有旁边开江景民宿的小周,五个人凑了个小志愿者队,上周去街道办做活动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本来还犹豫”你们这算不算正式组织”,转头就把之前那个塑料小作坊近三个月的排污记录复印了一份给他们——毕竟街道也烦那个偷排的小作坊,好几次执法队上门,人家就锁着门装没人,半夜偷排的事根本抓不住现行。
小周之前还怕,说我在这开民宿,要是把人家告了,人家会不会半夜过来砸我玻璃?结果他把自己半夜拍到的小作坊偷排的视频发到江堤边的业主群里,一半的邻居都站出来说,愿意当证人,说半夜确实听到机器响,隔着窗户都能闻到刺鼻的塑料味。
上周我们几个人沿着江滩捡垃圾的时候,碰到个刚上初中的小姑娘,背着个比她人还大的垃圾袋,说老师布置的环保实践作业,捡了半袋塑料瓶,仰着脑袋问张叔:”爷爷,我们捡了这么多垃圾,那些乱倒的人会不会就不敢来了呀?”
张叔当时没说话,把自己手里的垃圾袋递了一半给小姑娘。
风刮过芦苇,哗啦响。
没人知道张叔他们最后能不能凑齐材料把那个小作坊告下来,也没人知道再过两年,江滩上的野菱会不会重新长出来,钓鱼佬的浮漂旁边会不会再也看不到缠在钩上的塑料袋。
但你看,总有人在往前走。
那些之前觉得“我一个普通人管不了环境污染”的人,现在已经开始翻法条、拍证据、找邻居签字了。那些之前觉得“环境公益诉讼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人,现在已经坐在咨询室里,认真问工作人员“我们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法律从来不是写在纸上冷冰冰的条文。
它就是跟着这些蹲在江滩上捡垃圾的人,一步一步,在陌生的泥地里,学着怎么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