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摔断手之后:工伤伤残等级评定的新困境

上个月在律所走廊撞见个穿洗得发白的衬衫的男人,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CT片的角都捏卷了。是开网约车的老陈。 去年冬天躲闯红灯的电瓶车急打方向,连人带车翻在辅道,右手桡骨粉碎性骨折,打了两块钢板。现在拆了钢板,右手手腕转不动,握三分钟方向盘就疼得冒汗。 根本开不了车。 那他吃什么?一家四口全靠这双手啊。

旧标准卡不住新职业的伤

一开始老陈找平台,平台说你是自主经营,我们签的是合作协议,不算工伤。折腾了一年多才打赢劳动关系确认的官司,终于走到劳动能力鉴定这一步。 拿到结果的时候老陈懵了:九级。 工伤伤残等级评定的核心,从来不是评伤,是评劳动能力的丧失。老陈的伤,按旧标准看,就是骨折术后愈合,轻度功能障碍,刚好够九级。可没人想过,老陈是靠右手握方向盘吃饭的啊。一个坐办公室写材料的,右手轻度功能障碍照样打字,一个开网约车的,握不住方向盘就是直接丢了工作,这能一样吗?
工伤伤残等级评定国家标准纸质对照表
工伤伤残等级评定国家标准纸质对照表
说实话,我最近接过三四个类似的案子,全是新业态的劳动者。一个外卖骑手摔了半月板,切了三分之一,按旧标准评九级,可他天天骑车跑单,遇个坎颠一下都疼得直抽抽,根本没法干。一个做美食直播的姑娘,长时间架着手机拍,颈椎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右手抬不起来,最后评不上级——因为她没有器官缺损啊,可是她举不了手机,怎么直播?怎么赚钱? 原来的规则,还是几十年前工厂时代留下来的思路。缺了一块,断了一截,一眼能看到的伤才叫重伤。可现在普通人的谋生方式,早就变了。

同伤不同评,差距能有多大

老陈拿到九级结果的时候,差点当庭哭出来。差一级,三个一次性工伤待遇差了整整十八万。 十八万。就是普通人攒五六年才能攒出来的钱,是儿子四年大学的学费加生活费,是老家父母养老的救命钱。 他找我问能不能重新鉴定,我帮他提交了申请,这次我们咬死了一个点:同一部位的损伤,对不同职业劳动者的劳动能力影响天差地别,评定的时候必须考虑职业特殊性。 第二次鉴定,结果改成了八级。 为什么?因为这次鉴定专家认可了,对于一个靠右手开网约车吃饭的人来说,右手腕的功能障碍就是大部分丧失劳动能力,而不是书本上说的“轻度”。
工伤职工劳动能力鉴定专家会诊现场
工伤职工劳动能力鉴定专家会诊现场
这里我就想吐槽一句,不是说鉴定专家不公平,是标准本身就留了模糊空间。几十年前定标准的时候,哪有这么多靠特定部位反复劳动吃饭的新职业?那时候工厂工人伤了手,换个岗还能干门卫,现在这些灵活就业的,你手不行就是全不行,没别的岗可换。 我见过太多人卡在这一步,同一个伤,不同的鉴定可能出不同的等级,差出来的十几万,就是一个家庭好几年的命运。

规则正在慢慢往普通人这边靠

规则正在慢慢往普通人这边靠
规则正在慢慢往普通人这边靠
不过话说回来,不是完全没有变化。去年广东出了新规,明确要求劳动能力鉴定的时候,必须结合工伤职工的职业岗位、日常活动能力,综合评定伤残等级,不能只看静态的器官缺损。浙江也已经有判例,给外卖骑手提高了伤残等级,因为原评定没有考虑骑手需要长期站立骑行的职业特点。 这就是好兆头啊。 法律从来不是写在纸上钉死的条文,是跟着普通人的日子往前走的。三十年前我们定工伤标准的时候,大部分劳动者都是工厂流水线,拼体力,伤了胳膊断了腿一眼就能看出来,现在不一样了,更多人靠灵活就业吃饭,靠手、靠脖子、靠腰谋生,这些人的伤,就得重新算。 老陈现在还在和平台谈赔偿,平台不肯出八级的钱,说要上诉,可老陈不怕了。他说至少现在有人能听懂他说的“握不住方向盘开不了车”是什么意思了,不是他矫情,是他真的没法干了。 前几天刷到他的朋友圈,带着儿子去大学校园报到,背景是校门,父子俩都笑得皱了眼角。配文只有四个字:熬出头了。 我看着挺感慨的。工伤伤残等级评定,评的哪里是伤啊,是一个人能不能继续撑起这个家的底气。规则笨一点,慢一点没关系,只要能跟着我们的脚,一步步往前走就行。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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