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抛物那袋垃圾,砸碎的不只是我的挡风玻璃

十一点四十七分。甲方第七版修改意见里,第三条悄悄多了一个“可”字。就一个字。我盯了它三分钟,眼睛干得像复印纸。保温杯里枸杞早就泡烂了,浮浮沉沉,跟我的耐心一样。

手机嗡了一下。赵姐。

六十秒语音,连着七条。我没点开。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她车停楼下,前天晚上一袋东西从十七楼往上掉下来,砸在车顶。前挡风玻璃碎了,顶棚凹进去一块。人没事。修车报价四万二。

那袋东西是什么?两个外卖盒,半瓶可乐,还有——注意这个——一个用过的口罩。

警察来了,拍照,做笔录。物业来了,抬头看了看,说“我们这边监控拍不到上面”。就走了。

赵姐问我:这钱,谁赔。

我打开电脑,文件夹叫“各种破事”,第三十七个文档,就是它。高空抛物。

那袋垃圾从天而降的时候,没有人承认

我干这行五年,写过的合同比看过的判决书还多。但高空抛物这种案子,每次碰都血压往上窜。

为什么?因为找不到人。这是最操蛋的地方。

民法典第1254条,你随便搜。核心就一句话:能找到具体侵权人,找他赔;找不到,除了能证明自己不是侵权人的,整栋楼可能加害的住户一起补偿。

“补偿”,不是“赔偿”。一字之差,咬文嚼字的人能写三页。补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法院也知道冤枉你了,但没办法,总得有人填这个坑。

我处理过一个案子,在河西。一栋三十三层的楼,掉下来一个玻璃烟灰缸,砸在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头盔上。头盔裂了,人缝了八针。小哥躺医院里,医药费八千多,误工费另算。

烟灰缸有指纹吗?有。比对上了吗?没有。系统里没有这个人的记录。

物业监控呢?那栋楼一共三个摄像头,一个对着大门,一个对着车库入口,一个对着电梯厅。楼外面?没有。省钱省到这份上。

最后怎么办?小哥起诉了物业和整栋楼二层以上的住户。一百多户。开庭那天,法庭坐得跟早高峰地铁似的。

法官问:有没有人能证明自己当时不在家?

有出差住酒店的,掏出高铁票和发票。有在医院住院的,拿出病历。有正在单位加班的——我们那位当事人,翻出了打卡记录和企业微信截图,还算运气好。

剩下那些证明不了的,每人分摊一百多块钱。

你可能觉得:一百多,不多啊。

但有一个老头儿,七十多了,那天晚上在家看电视,没人能给他作证。他坐在被告席上,嘴里嘟囔:我没扔啊,我住三楼,我扔下去能砸成那样吗?

三楼。法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烟灰缸从三楼掉,确实一般砸不裂头盔。但法律不管你这些,你证明不了不在场,你就是“可能加害人”。

一个进城做工的老头,为一颗不知道谁扔的烟灰缸,掏了一百二十块钱。

我当时在旁边旁听,心里堵得慌。但你能怎么办?小哥的头盔是真裂了,伤口是真的。这钱总得有人出。

高层住宅楼高空抛物监控摄像头仰拍实景图
高层住宅楼高空抛物监控摄像头仰拍实景图

物业那本“巡查记录”,写得比谁都漂亮

别以为物业能跑掉。民法典第1254条第二款写得清清楚楚:物业没采取必要的安全保障措施的,要承担侵权责任。

什么叫“必要的安全保障措施”?

民法典那个条文没有细化。最高法关于高空抛物的司法解释里,说了几条:安装监控、设置警示标志、定期巡查、及时制止等。

然后呢?你去看物业的“巡查记录本”,那叫一个漂亮。

我手上这个案子的物业,每个月两页“安全巡查记录表”,签名、日期、天气、巡查人,一应俱全。上面工工整整写着:x月x日,巡查楼栋外立面,未发现异常。

未发现异常?哦,那你告诉我,那个砸了人的外卖盒,是在楼里自己长翅膀飞出来的?

我查了他们的监控。楼上那户人家,掉了这么多次东西下来——对,不是第一次——物业从来没有上门提醒过。

民法典第1254条第三款还规定了一个东西:公安等机关应当及时调查,查清责任人。

“应当”啊。我特意加粗。但你猜怎么着?很多派出所民警到了现场,抬头看看,问一句:有人看到谁扔的吗?没人看到,做个笔录,收队。

调查?拿什么调查?逐户敲门?搜集指纹?去翻垃圾袋上的指纹?没有那个警力。再说,物业的监控没拍到楼外立面,警察也没义务替物业装摄像头。

所以那袋垃圾,就一直悬着。谁扔的,不知道。谁赔,整栋楼。

我们那个案子的物业,最后被法院判了承担百分之三十。理由就一条:未在合理位置安装监控设备,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

百分之三十。四万二的百分之三十,一万两千六。剩下两万九千四,由整栋楼的住户分摊。

你问,住户们没意见?当然有。但法院判决都下来了,能怎么办。

我见过最扎心的一幕,是宣判之后,一个住户老太太追着法官问:我住一楼啊,一楼!我有什么本事把垃圾扔到十七楼去?

法官说:您能证明当天没人进过您家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她家里那天确实没人来,但她怎么证明?这又不是白天,邻居看见了能作证。大晚上的,谁知道。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当时站在旁边,手机震了一下,是老板发来的消息:那个物业的案子,风险意见你再写细一点。甲方明天要看。

我低头回了一个“好的”,然后看着那个老太太拎着布袋,佝偻着腰走出法庭。

民法典第1254条高空抛物条文原文截图
民法典第1254条高空抛物条文原文截图

整栋楼当被告,这笔账到底怎么算

整栋楼当被告,这笔账到底怎么算
整栋楼当被告,这笔账到底怎么算

很多当事人问我:凭什么啊?我没扔,我还要赔钱?这不公平。

说实话,不公平。但法律不是用来求公平的,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你想一个更不公平的:如果找不到人,被砸伤的人自己掏钱治病,那谁更亏?那个送外卖的小哥,缝了八针,自己掏钱?他跑一单几块钱,攒几个月才够那八千块医药费。

法律做的是一个取舍:把一个人的重大损失,分散到一群人的小额负担上。

一百多块钱,对很多人来说就是一餐饭。但对那个小哥来说,是半个月的命。

当然,这里面有前提。

第一,公安要调查,调查不出来。不能随便说找不到人就找不到人。公安的出警记录、调查经过、结论,都得有。

第二,能证明自己不是侵权人的,可以不赔。怎么证明?出差记录、不在场证明、家门监控、微信聊天记录、打车记录——只要你能证明那天那会儿你不在那栋楼里,或者你根本不可能扔那个东西,就能免责。

第三,物业要担责。不是所有责任都转嫁到住户头上。物业有过错的,它先赔一部分。

我处理过最离谱的一个案子,是江心洲那边。一个花盆掉下来,砸在小区健身步道上。没有人受伤。但物业查到监控——对,那个小区装了仰拍摄像头——拍到是十五楼一户人家的阳台掉下来的。

然后呢?那户人家说:是风吹的,不是我们扔的。

我问物业,花盆是放在哪儿的?阳台栏杆上。我问,栏杆上有固定措施吗?没有。

那就结了。民法典第1253条,建筑物上的搁置物、悬挂物发生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的,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你阳台上放花盆,没固定,这就是过错。风是你家阳台的风吗?不是。但你放花盆的方式,是你能控制的。

所以别一出事就说“天灾”。很多高空抛物的案子,背后都是人祸。阳台堆杂物,窗台放花盆,烟灰缸搁栏杆上——你不扔,风也会帮你扔。

还有更关键的:合同里的“高空抛物”条款。

我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物业的《物业服务合同》。大部分物业公司会写一条:物业不对高空抛物造成的损失承担责任,由侵权人承担。

我以前也觉得这条没问题。直到我自己经手了一个案子。

法院直接判:这个条款无效。理由是——物业的安全保障义务是法定义务,不能通过合同条款免除。

民法典第506条,造成对方人身损害的免责条款无效。

所以甲方让我“把风险写轻一点”的时候,我微信对话框打了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姐,这个真不行。删条款法院也不认,我改了也是白改。

然后老板在群里@我:那个高空抛物的条款,没问题吧?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我已经三天没睡好。

回了一个字:没。

然后继续翻卷宗。桌角那堆卷宗,第三摞最下面,压着赵姐昨天送来的行车记录仪视频。画面里,两个外卖盒从天而降,砸在车顶上。

没有人头。没有脸。没有指纹。

那袋垃圾,是一个不可能解开的谜。

写在案卷最后一页

写在案卷最后一页
写在案卷最后一页

赵姐的车,最后走的是自己保险。代位求偿,让保险公司去找那个“找不到的人”。她叹了口气,说算了,折腾不起。

我说,那物业那边,你还要不要发律师函?

她说,你帮我发一个吧。不是为了那点钱,就是让他们知道,有人在乎这件事。

我写好了函,打印到一半,打印机卡纸了。我抽出来,皱巴巴的,上面正好印着民法典第1254条的最后几个字。

“——公安等机关应当依法及时调查,查清责任人。”

我把它铺平,夹进卷宗。

窗外是南京的夜。远处那栋楼,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背后,都可能有一个烟灰缸、一个外卖盒、一个花盆。它们安安静静待在那里,等着风,或者等着谁的手。

你问我高空抛物怎么防?

我告诉你:靠摄像头,靠立法,靠物业——都靠不住。

靠你自己。

别在阳台栏杆上放东西。别觉得“我就放一会儿”。别以为楼下没人。别等到凌晨两点,看见手机上蹦出来一条推送——某小区高空坠物致人重伤,全楼住户被判赔偿——然后你在那个名单里,看见自己的门牌号。

那天晚上,赵姐最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小武,谢谢你。我知道这钱要不回来。但有人帮我写那几个字,我心里舒服。

我回了一个:姐,应该的。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的光灭了。那袋垃圾,那个口罩,那半瓶可乐,还有那个找不到的人。它们永远留在了卷宗第三十七页。

而我的保温杯里,枸杞还在泡着。明天还得接着改合同。甲方第八版意见,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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