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权益这摊浑水:南京法务助理的凌晨两点半

第七版合同里多出来的那个“可”字

凌晨一点四十七。南京河西。某写字楼十八层。日光灯管嗡嗡响,像耳朵里养了只蚊子。我盯着甲方第七版《数据服务合作协议》,第4.2条:“未经乙方书面同意,甲方可不得向关联方提供数据。” 昨天这行还是“不得”。今天多了个“可”。就一个“可”字。甲方说,语气更客气。我差点把保温杯砸了。合同里没有客气,只有把柄。你写“可不得”,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法官看了都得挠头。数据权益这玩意,有时候就死在一个虚词上。
企业数据权益合同条款审查示意图
企业数据权益合同条款审查示意图
桌上外卖盒没扔,酸辣汤凝成一块琥珀。微信里十七条未读,全是当事人六十秒语音方阵。我没点。点了就得听她哭诉:“小周啊,那个数据是我们花钱买的,怎么就不能用?”姐,不是不能用,是你买的数据里带着别人的个人信息。你签的是数据服务合同,不是人口普查授权书。

数据权益不是所有权,是权利束——这话我跟客户说了八百遍

客户听不懂。他们想要一句准话:数据是谁的?说实话,法律也没法给你一句准话。民法典第127条说保护数据、网络虚拟财产,但怎么保护?没细说。数据二十条搞了三权分置:数据资源持有权、数据加工使用权、数据产品经营权。听着像分蛋糕。但蛋糕不是你的。你只是能拿、能用、能卖,前提是别碰别人的权利。
数据权益三权分置立法框架图
数据权益三权分置立法框架图
我桌上那沓判决书,边角都卷了。新浪诉脉脉、大众点评诉百度、淘宝诉美景。法院不是看你抓没抓,是看你怎么抓、抓了干嘛、有没有实质性替代。违反Robots协议、破坏技术措施、绕过授权,那叫不正当竞争。公开数据随便爬?也不一定。抓完把人家平台流量吸干,法院照样判你赔。可要是为了科研、为了个人学习,少量抓取,可能又没事。法律像橡皮筋,拉多长看谁拉。 数据权益纠纷里,最要命的是数据来源合法性。上游是偷的、骗的、员工私自带出来的,下游合同写“保证合法”也没用。个人信息保护法第13条、第23条、第39条摆在那。你要处理别人的个人信息,告知同意、单独同意、去标识化,少一步都是雷。匿名化?说得轻巧。真匿名化,数据基本废了。假匿名化,法院一调就露馅。

半夜十二点的语音方阵,和打印机卡住的判决书

领导在群里@我:“小周,这个条款没问题吧?” 我没回。我三天没睡好。回了就是“没问题”,出了事就是我扛。回了“有问题”,领导问哪里有问题,我说“可不得”有歧义,领导说“客户催,先签”。数据权益的坑,从来不是签完才炸,是签之前就埋好了。 打印机卡纸。判决书只出来半张:“本院认为,数据权益的归属应结合……”后面卡住了。我抽出来,纸热乎乎的,像刚出炉的煎饼。字是冷的。我盯着“结合”两个字发呆。结合什么?结合合同、结合投入、结合用户授权、结合公共利益。就是不想结合你法务助理的睡眠。
互联网平台数据爬取不正当竞争判决书截图
互联网平台数据爬取不正当竞争判决书截图
当事人又发语音。我转文字。她说:“对方说数据来源绝对合法,合同里也写了,你干嘛还拦着?” 我打了又删:“姐,这个真不行。” 为什么不行?因为对方只给了一张截图,没有授权链。因为数据里可能有手机号、地址、消费记录。因为一旦被投诉,下架、罚款、刑事风险,不是合同里那句“保证合法”能兜住的。合同是伞,但数据权益的雨是从上游下的。上游漏,你打伞也湿。

我把“可”字圈红,发到群里,@了领导

我把“可”字圈红,发到群里,@了领导
我把“可”字圈红,发到群里,@了领导
我批注:请甲方明确,“可不得”是“可以”还是“不得”?如是笔误,请删“可”;如非笔误,我方要求改为“不得”。 然后把第七版里其他几个点也标了。数据授权范围:不能转授权、不能向关联方提供、不能用于算法训练、不能二次商业化。衍生数据权属:加工后数据归谁,合同写清楚,但不得对抗个人信息主体的删除权、可携带权。删除与返还:终止后三十日内删除,并提供删除审计报告。侵权赔偿:数据权益损失难算,违约金加审计权。合规审计:我有权查数据来源。 发完,@领导:“这个‘可’字,谁加的,谁担。” 领导没回。当事人又发来语音,我按掉。楼下鸭血粉丝汤还开着。但我得先把这版改完。电脑右下角两点三十一。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我叹了口气。数据权益?呵,先把这个“可”字删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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