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十点二十七分，27楼的日光灯管闪了第三下。
我面前堆着三摞没归档的卷宗，最上面那摞的封皮已经被黄焖鸡的油浸出了半透明的印子，保温杯里的枸杞泡了四天，捞出来都能捏成干。微信弹出来十七条未读语音，头像是个扎马尾的中年女人，备注是”张姐-企业培训”。
打印机在我旁边嗡嗡响，刚打出来的调解协议卡了半张纸，我扯了一下，把”逾期违约金”那行扯皱了，骂了句脏话。
“调解不就是和稀泥？”——我上次说这话被老板骂了半小时
刚入行那会我真这么想。2020年刚接这个工位的时候，觉得调解不就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甲方压价，乙方让一步，签完字完事。直到那个连锁奶茶店的装修款案子，老板扔给我一摞材料，说”这个你去谈，调解成了给你发五百块购物卡”。
我那时候还傻呵呵的，上来就跟包工头说，我们甲方说了，工程有瑕疵，最多给40万，爱要不要。结果那个穿迷彩服的男人当场就红了眼，从磨破边的帆布包里掏出来一摞皱巴巴的工资条，说”这是23个工人的血汗钱，我老婆刚生了二胎，现在连奶粉都买不起，你让我让？”
我回去翻了所有材料才知道，那个所谓的”工程瑕疵”，就是门头霓虹灯少了个”茶”字的点，根本不影响营业，甲方就是故意找理由压价——那时候他们刚融了A轮，要把现金流攥得死死的，生怕多花一分钱。
我熬了三个大夜，把近三年的类案判决翻了个遍，算下来那个霓虹灯的维修成本最多12000，剩下的858000，分三期付，签协议当天就打30万，专门用来发工人工资。我把方案发出去的那天，甲方的对接法务给我回了第七版修改意见，我点开一看，本来写的”甲方应于协议签订后3日内支付第一期款项30万元”，被改成了”甲方可于协议签订后3日内支付第一期款项30万元”。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
就多了一个字，性质全变了。这不是法定的付款义务，这是甲方赏脸的恩赐啊。我要是认了这个字，到时候对方拖个一年半载不付钱，包工头能把我办公室门堵死。我直接给甲方那个法务打了个电话，吵了二十分钟，最后不仅把那个”可”字删了，还加了一句”第一期款项专款专用，不得挪作他用”。老板后来在工作群里@我，问”这个条款没问题吧”，我那时候已经三天没睡好，眼冒金星，直接回了一句”没问题，那个字我删了，真要出风险你担”。
老板没回我。后来调解成了，他真给我发了五百块的购物卡，还多塞了两盒枸杞，说”看你那枸杞都泡烂了”。
当事人半夜发的六十秒语音方阵，比甲方的“可”字还让人血压高
开头那十七条未读语音，就是那个张姐发的。我第二天早上在地铁上听，一条接一条全是六十秒语音方阵，没有一句重样的，从”我当时给他们做培训的时候老板还夸我讲得好”说到”他们人力就是故意坑我，说我满意度不够”，最后一条是”不然我就去他们公司前台拉横幅”。
我当时在地铁上差点笑出声，又有点酸。张姐是自己开小工作室的，没有助理，谈客户、做课件、讲课全是自己来，那次给甲方做的三次销售内训，她熬了半个月的夜，课件改了八版，结果甲方说员工满意度只有62分，要扣一半的钱——总共12万的服务费，只肯给6万。
我去调解那天，甲方的人力总监跟我打太极，指尖转着笔说”你看我们的满意度调查，平均下来就是62分，达不到合同约定的80分，我们扣钱是按合同来的”。我把从张姐那拿的材料掏出来：签到表是全的，现场拍的照片里大家都在鼓掌，还有我随机抽的二十份问卷，全是90分以上，那个标着62分的表格，连个员工签字都没有，就是人力自己做的Excel。
我跟那个总监说，你也别跟我扯满意度。真闹到法院，你们说服务不符合要求，得拿出实打实的证据吧？到时候你们老板问你，花了12万的培训，满意度只有62分，你怎么跟他说？再说了，张姐真来拉横幅，你们公司刚接了个互联网大厂的服务商单子，传出去好看？
那个总监脸都绿了，最后谈下来，付10万，分两期，签协议当天给5万，剩下的5万一个月后打。张姐拿到第一笔钱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杯冰美式，加了双份浓缩，说”妹啊，我就知道你靠谱”。
别信什么“调解是有温度的”——温度是我熬出来的
之前刷到过很多短视频，说调解是有温度的，是坐在炉火边拉家常，是把矛盾化于无形。我在这行混了快四年，怎么没见过那种冒着热气的炉火？我见过的温度，是凌晨两点电脑屏幕的冷光，是打印机没墨的时候我跑三层楼借的硒鼓，是包工头拿到第一笔30万的时候给我寄的一箱子安徽土鸡蛋——我本来要退，他给我发微信说”就是自家鸡下的，不值钱，你要是退了我心里过意不去”，我就收了，放了满满一冰箱。
上次隔壁工位的小周，刚调解完一个离婚的案子。男方要抢孩子的抚养权，女方要十万的一次性抚养费，两个人在调解室里吵了两个小时，拍桌子骂对方的话都快说完了，最后谈下来：男方每个月给两千，周末可以接孩子回去住。他们出来的时候，还一起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杯冰红茶，你推我我推你的，最后还是女方付的钱。小周跟我说，原来真的有人过不下去了，但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我之前总觉得，调解就是把双方的底线摸清楚，找个中间点，两边都能接受。后来才明白，哪有什么现成的中间点啊。所谓的调解，就是我熬三个大夜，把所有的坑都填上，把那个藏在条款里的”可”字删掉，把当事人的委屈都摆到台面上，让那些想耍小聪明的人，不敢随便欺负没背景的小老板、小包工头、独自开工作室的女人。
哦对了，上周那个奶茶店的甲方还给我发了个微信，说那个包工头后来又给他们做了个门头的翻新，没要钱——因为上次调解的时候，甲方的老板还帮他介绍了两个别的商铺的装修活。你看，哪有什么和稀泥啊。你真心替两边着想，人家自然会记着。
周三晚十一点半，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我把那张皱了的调解协议重新打了一份，打印机终于出纸了，字很清晰。张姐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只有十秒：”妹啊，剩下的钱到账了，我请你吃饭啊。”
我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枸杞还是黏在杯底。
没事，慢慢泡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