皱巴巴的加油票
老陈今年四十七，开了二十年大货车。三年前雨天路滑，过路口撞了个闯红灯的电动车，人没救回来。责任对半，老陈卖了房子赔了大半家底，判了两年缓刑，进了社区矫正。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他，头埋得低，腰弯得快贴到地面，说话声音跟蚊子哼，生怕别人多看他一眼。社区矫正监管要求他每周电话报到，每月当面去司法所，出本市提前请假，每天定位不能关。老陈要跑运输赚儿子的大学学费，不可能天天蹲在本区。每次出远门前，天不亮就绕到司法所，敲李干事办公室的门，把请假条递上去，字写得工工整整，连去哪装货、卸货，住哪个宾馆都写得清清楚楚。去了之后，每天不管多晚，都得找地方打票，加油的、过路费的，都捏在工作服内侧的口袋里，回来一股脑交上去。
上次这张票就是老陈半路上掏手套带出来了，掉在货站地上，回来整理口袋才发现，急得一晚上没睡好，非要送过来，说要是李干事说我违反监管规定，我可怎么整。我笑他，不就是一张票，跟人说清楚不就完了？他摇头，说不行，规则就是规则，我犯过错，更不能不守规矩。他怕。怕说错一句话，怕做错一件事，怕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日子，又碎了。李干事后来跟我说，哪次老陈交的票都是一堆，皱巴巴的沾着各种印子，她一张张核对路线，跟定位对上，就知道这老头没乱跑。
凌晨两点的电话铃
这事我记得清楚。前年冬天，老陈跑夜车去浙江，半路上李干事发现他定位离线了，打手机关机。那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李干事吓得直接从床上爬起来，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有没有老陈同行的电话。“武哥，万一他真跑了，我这监管责任是小，他这一辈子就毁了啊。”我们俩开着车往高速口赶，路上联系了老陈货主，又联系了沿线的服务区，找了快一个小时，才在金华那边一个服务区的休息室找到他。
什么事？手机没电了，他跑了一天车，充上电就靠着椅子睡着了，连闹钟都没听见。推开门的时候，老陈一下子惊醒，看到我们，脸刷的就白了，手都抖，赶紧摸身份证摸矫正通知书，嘴哆嗦着说“我没跑我没跑，我就是睡着了，我错了我错了”。那模样，看着真让人心酸。李干事悬着的心放下来，反倒不好意思了，给他买了热包子，说没事没事，你接着歇，我们就是过来看看。
那天回来路上，李干事跟我说，社区矫正监管，好多人以为就是盯着别让你跑，其实不是啊。我们怕你故意跑，更怕你出事啊，你要是在外面出点什么事，家里人怎么办？你好不容易重新上路，再出点岔子，谁受得了？我那时候就明白，这监管哪是对着条文走形式啊，牵的都是活生生的日子。
巷口的闲话停了
原来老陈搬回我们巷口住的时候，背后闲话可多了。“那是犯过事的，撞过人的，离远点。”“说不定哪天又发脾气出事，可别沾着我们。”连小孩在门口玩，大人都要喊回去，别去老陈家门口。社区矫正要求每个月参加八小时社区服务，李干事给老陈安排的就是巷口路口的交通疏导，就是放学的时候维持秩序。
老陈话不多，每天准点到，戴个红袖子，站在路口，不管刮风下雨。有次下雪，路滑，一个老太太滑倒，老陈冲过去扶，给人送回家，还自己掏钱给人拍了片子。慢慢的，闲话就少了。现在茶摊抽烟，老陈一来，大家都主动挪位置，递烟。王大爷还说，上次我三轮车陷在沟里，还是老陈给我拉上来的，这人心善，就是命不好。
上个月老陈儿子拿了奖学金，老陈买了一包糖，给司法所每人送了一块，给茶摊每个人也发了一块。糖是橘子味的，甜得很。老陈说，再熬半年，矫正就期满了，等儿子毕业，我就接着开货车，攒钱给儿子买房。不过话说回来，好多人一听说社区矫正，第一反应就是“罪犯放出来了”，怕得不行。其实哪那么多坏人，多数都是像老陈这样，一时走错了路，上有老下有小，就想接着好好过日子。
监管不是为了卡谁，也不是为了给人贴标签。是看着你，拉着你，别再走错路，也帮着身边人慢慢接受你。那些写在书上冷冰冰的条文，落到地上，就是李干事深夜的奔波，就是老陈捏在口袋里皱巴巴的加油票，就是巷口人递出去的那根烟。都在柴米油盐的日子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