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南京华侨路一家咖啡馆。小宋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广告。‘零基础，21天，短视频带货月入过万。’下面一行小字：名师一对一，包教包会，不过退款。
她说她当时脑子一热，2980，刷了。
然后呢？然后那个‘名师’的头像再也没亮过。群里三百多号人，每天发的都是同一套录播课。所谓的‘一对一’，是一个永远在‘排队中’的微信客服。她后来去翻了那个老师的资料——照片是网图，名字是假的，连那段‘学员日入三千’的截图都是P的。
2980块，买了个教训。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笑得挺难看。
那个‘名师’，可能连人都不是
我陪她去建邺区市场监管局递材料那天，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就叹气。他说最近这类投诉太多了，多到他们专门开了个窗口。
有意思的是，小宋遇到的这个‘老师’，已经算是‘传统’的了。我另一个做直播基地的朋友老周告诉我，现在更省事的玩法是——用AI数字人。录一段真人视频，喂给模型，生成一个能实时互动的‘讲师’。成本？几百块。效果？足够让一个急着想赚钱的人掏钱。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眼睛眯着。‘你以为对面是个老师在跟你聊天，其实那就是一段代码在跑脚本。’
问题是，这算不算虚假宣传？
严格来说，《广告法》第二十八条写得很清楚，商品的性能、功能、产地、用途、质量、规格、成分、价格、生产者、有效期限、销售状况、曾获荣誉等信息，或者服务的内容、提供者、形式、质量、价格、销售状况、曾获荣誉等信息，以及与商品或者服务有关的允诺等信息与实际情况不符，对购买行为有实质性影响的，就是虚假广告。
‘讲师是AI’这件事，算不算‘提供者信息不符’？算不算‘与实际情况不符’？
说实话，法律条文摆在那儿，但真到了判定的时候，难。你怎么证明那个‘老师’是AI？对方一句‘这是我们研发的智能教学助手’，就能把水搅浑。小宋们的2980块，就这么卡在了一条还没完全长好的法律缝隙里。
‘包退款’三个字底下，藏着一堆字
再说回那个‘不过退款’。
小宋当初就是看见这四个字才下的单。但她后来把合同翻出来——就是那个付款前必须勾选的‘我已阅读并同意’——才发现，那里面写了：‘退款需满足以下全部条件：完成全部课程作业、参与全部直播互动、提交不少于500字的结业报告，且考核成绩不低于90分。’
她一条都没做到。因为那个‘直播互动’从来就没开过。
这种套路，在法律上有个专门的抓手，叫‘格式条款’。今年7月1号开始实施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专门拎出来说了这个事。第十七条写得明明白白：经营者不得利用格式条款不合理地免除或者减轻其责任、加重消费者的责任或者限制消费者依法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的权利。
说白了，你拿‘不过退款’当招牌把人骗进来，然后拿一堆根本做不到的条件把人卡死。这不叫‘合同约定’，这叫‘耍赖’。
但问题又来了。一个人2980，三百个人就是将近九十万。你让每个人自己去打官司？时间成本、精力成本、律师费，算下来比2980多得多。所以大多数人，骂两句，算了。
小宋没算。她说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开始在小红书上发帖，把聊天记录、付款截图、那个假老师的资料全贴出来了。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评论区里冒出来好几十个‘同款受害者’。有的在成都，有的在杭州，有的就在南京江宁。
她们拉了个群。群名叫‘2980维权敢死队’。
平台说它只是个‘技术中介’
这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小宋她们最开始想找平台。课是在某个头部知识付费平台上卖的，流量是平台给的，支付也是平台走的。但她们去投诉，平台的回复很标准：我们只是技术服务提供者，课程内容由入驻商家自行上传，我们已尽到审核义务。
这话听着耳熟吧？
早些年电商平台卖假货，也是这套说辞。后来《电子商务法》出来了，第三十八条说得很清楚：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平台内经营者销售的商品或者提供的服务不符合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或者有其他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行为，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依法与该平台内经营者承担连带责任。
‘应当知道’这四个字，是钥匙。
一个课程，销量几万份，投诉率居高不下，评分区一片骂声。平台真的‘不知道’？算法能把你的喜好算得清清楚楚，能给你推‘21天月入过万’的精准广告，怎么到了审核商家资质、监控虚假宣传的时候，就突然‘技术中立’了？
老周跟我说过一句话，糙，但准。‘平台靠算法赚得盆满钵满，出了事就说自己是个电线杆子，上面贴的小广告跟自己没关系。哪有那么好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你要让平台对每一条课程内容都做到实质审查，也不现实。几百万门课，怎么审？法律现在也在摸石头——2023年市场监管总局发的《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把‘种草’‘测评’‘体验分享’这些软性广告也纳进来了，要求标注‘广告’。但对于课程这种‘知识产品’，虚假宣传的边界到底划在哪儿，还是模糊的。
什么叫‘夸大’？什么叫‘合理营销’？‘月入过万’是承诺还是愿景？这些词，在法庭上是要一个字一个字抠的。
有人开始学着‘较真’了
小宋她们那个群，后来做了一件事。
她们没去法院，而是集体打了12315，然后通过‘全国12315平台’上传了统一的证据包——付款记录、聊天截图、课程页面录屏、那个‘名师’的身份造假对比图。几十个人，同一时间，同一个被投诉方。
效果是有的。那个商家被约谈了。平台把课程下架了。退款？一部分人拿到了，一部分人还在扯皮。
但小宋跟我说，她其实已经不太在意那2980了。‘我就是想看看，这个事到底有没有人管。’
她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网络课程虚假宣传，说到底不是一个新问题。它跟二十年前的‘成功学讲座’、十年前的‘微商代理’是一脉相承的。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算法、AI、直播、知识付费这些新东西，把‘骗’这件事的效率提高了，把‘被骗’的成本降低了，也把‘维权’的难度拉大了。
法律在追。消保条例、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电子商务法，一个个都在补丁。但法律永远跑不过骗术的变种。真正在往前拱的，是那些不愿意‘算了’的人。
小宋现在还在那个群里。群名已经改了，叫‘网络课程避坑指南’。她们开始整理各种‘话术套路’‘合同陷阱’‘假名师识别方法’，发给每一个新进来求助的人。
她们不懂什么格式条款、什么连带责任。但她们在学。
法律这件事，有时候不是从法条开始的。是从一个人决定不咽下那口气开始的。
南京的秋天来得快。那天从小宋那儿出来，天已经暗了。她挥挥手说，下次有新的骗术，我再告诉你。
我说好。
我们都在学。学怎么在这个算法和数字人到处跑的世界里，认出一个真人，签一份真合同，讨一个真说法。
路还长。但有人已经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