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2 13:10:01 分类：案例研讨
上周三在宁波海事法院的台阶上，我碰到老陈。
他蹲在墙根抽烟，脚边放着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事故认定书、船检报告，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网上找的类似案例。
那天风很大，吹得他藏青色工作服的衣角直晃。
老陈在法庭门口掉的那截烟灰
老陈跑了12年近海散货，平时就拉着水泥、钢筋从宁波北仑跑舟山的各个小岛，虾峙门航道哪块有暗礁，哪个时段涨潮会流急，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上个月的一趟货，他正常走主航道，突然从旁边的养殖区飘出来个黑糊糊的东西，等他反应过来打舵，已经刮上去了。
那是艘智能养殖巡检艇。
没人。
连驾驶台的窗户都没有。
对方养殖公司的人过来定损，说艇上装的水下摄像头、水质传感器、自动导航系统全坏了，修下来要28万。
海事局出的事故认定书说，老陈未及时采取有效避让措施，负主要责任。
老陈当时就懵了。
他说我按规则开的啊，那破玩意连个号灯都没亮，也没挂任何号型，按照避碰规则，它本身就是违规闯入主航道的啊？
虾峙门航道散货船航行实景
我蹲在他旁边听他吐槽了半小时，他烟抽了半包，说到激动的时候手都在抖：“老子跑船12年，躲得过台风天的巨浪，躲得过半夜偷跑的快艇，没想到栽在个连人都没有的铁皮壳子上。”
以前的海事碰撞责任，根本没算过“空船”的账
我蹲过半年宁波海事法庭，见过不少海事碰撞的案子，以前的逻辑其实很简单：以前的海事碰撞责任逻辑，核心是“谁在驾驶台负责，谁承担后果”。
要么是船员没了望，要么是船东没修船，要么是抛锚没抛好，责任链条短得很，找得到人，算得清账。
但老陈碰到的这艘无人艇，麻烦就麻烦在，驾驶台根本没人。
那艇是养殖公司去年花了大价钱买的，导航系统是第三方算法公司做的，平时的路线是养殖公司的运维人员在后台设的，那天刚好后台系统卡了，电子围栏没生效，它就自己飘到主航道来了。
现在三方踢皮球：养殖公司说这是算法系统的bug，该算法公司赔；算法公司说这是养殖公司的运维人员设的路线太偏，没开电子围栏，该他们担；老陈夹在中间，成了那个“未及时避让”的主要责任人。
我上个月翻裁判文书网，看到湛江去年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案子：一艘无人养殖艇飘到主航道，撞了收渔获的小渔船，最后折腾了14个月，法院判养殖公司担30%（没装合规号灯），算法公司担20%（路径规划出错），剩下50%算渔船老大的，理由是“未仔细观察周围水域”。
你说这事上哪说理去？
智能航行设备的号灯合规要求，至今还没有全国统一的强制标准，很多养殖公司为了省电，干脆把号灯关了，反正也没人查，真撞了，最后往往是跑船的人吃哑巴亏。
智能养殖无人巡检艇作业实拍
规则在跑，跑船的人也在跑
老陈的案子现在还没判，他找的律师正在收集证据，说要证明那艘无人艇当时属于“不适航”状态——连最基本的号灯都没有，凭什么要求普通货船避让？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不管是跑船的，还是搞养殖的，甚至是卖智能设备的，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老陈上周刚花了两万多，给船装了最先进的避碰雷达，专门能识别那种小型的无人航行器，他说以后只要看到那种黑糊糊的小影子，不管有没有灯，直接绕着走，大不了多绕个几海里，总比赔28万强。
那个撞了老陈船的养殖公司，上周也赶紧给所有的32艘无人巡检艇都装了高亮的频闪号灯，还花了几万块升级了电子围栏，只要离主航道1海里就自动触发返航，运维人员24小时轮班盯着后台，生怕再飘出来撞了船赔不起。
连那个卖无人艇的厂家，现在都在新出的型号里加了个强制的号灯开关，哪怕用户想关都关不掉，就是怕再摊上官司。
现在这个责任链条，已经从驾驶台延伸到了后台的算法、服务器、甚至是写代码的人，以前的规则是给“有人开的船”定的，现在这些没人开的新玩意冒出来，规则也得跟着改。
我上次跟舟山那边几个搞智能养殖的老板吃饭，他们说现在最愁的不是怎么用无人艇省人力，是真撞了船，到底该找谁赔。
其实哪有什么标准答案啊。
昨天老陈给我发了个微信，是他新雷达的屏幕照片，上面亮着两个绿点，他说以后看见这种小不点，离得越远越好。
毕竟规则还在慢慢补，日子总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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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海事碰撞责任：当跑了12年船的老陈，撞上了没人开的铁皮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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