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我在新街口地下通道等朋友买鸡蛋汉堡。
风很大。
一个戴渔夫帽的小姑娘蹲在台阶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脚边放着个印着“柯基逛南京”字样的帆布袋，旁边立着个折叠补光灯，还有半开的航空箱，里面的柯基正扒着笼子哼唧。
我递了张纸过去。
才搞清楚，她就是那个做南京宠物探店的小余，刚毕业半年，粉丝刚凑到8万。上个月发的那条拍明瓦廊狗咖的视频，12万播放，点赞快两万，结果收到了律师函——对方说她未经授权用了他们代理的南京本地独立乐队的原创歌《晚安南京》，要求赔偿8000块，不然就走司法程序。
12万播放量，换来了一张8000块的赔偿单
小余说她当时剪视频的时候，觉得剪映自带的BGM全是那种“家人们谁懂啊”的土味喊麦，配柯基晃着大屁股在咖啡杯旁边蹭的镜头太违和，就想起上个月去欧拉艺术空间看livehouse的时候，乐队唱的《晚安南京》特别软，刚好配傍晚的街景，就直接从网易云下了音频，拖进剪映，掐了最戳人的那30秒副歌。
她真的没想到会出事。
“我又没接广告，那条视频就是帮朋友的狗咖宣传的，连一分钱好处都没拿，用个歌怎么就犯法了？”她抽着鼻子说，8000块是她两个多月的全部收入，平时拍视频的设备都是自己攒钱买的，连个三脚架都舍不得买贵的。
我给她递了瓶冰红茶，新街口便利店刚拿出来的，瓶身还挂着水珠。
说真的，我见太多像小余这样的小博主了。不是故意要侵权，就是觉得“我这么点粉丝，谁会注意到我用了什么歌”，直到律师函寄到家里，或者收到平台的侵权通知，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我踩了线。
别拿“我又没赚钱”当挡箭牌
很多人有个误区，觉得只要我没拿这个视频赚钱，就不算商用，用个BGM没什么大不了的。
错。
只要你把未经授权的音乐剪进视频并公开发布，哪怕一分钱没赚，版权方也有权向你主张赔偿。
之前我碰到个南师大的学生，剪了个自己家猫拆家的视频，用了周杰伦的《晴天》当背景，粉丝才不到500，播放量也就两千多，还是被版权方的爬虫扫到了，对方开口要2000块赔偿，小姑娘吓得直接把视频删了，还是赔了1000块才了事。
你说她赚了多少钱？一分钱没有。还倒贴了半个月的生活费。
还有人说，那我标了“BGM来自XX”不就行了？
也不行。
标注来源只能说明你知道这首歌是谁的，但不代表你获得了使用授权。就像你偷偷拿了邻居家的快递，哪怕你拍个照发朋友圈说“这个快递是我拿的”，也还是偷，对吧？
哦对，小余那条视频其实也不算完全没商业性质——她在视频最后提了一句“这家狗咖的小狗都可以随便摸哦，大家周末可以来玩”，还挂了狗咖的定位，这种带引流性质的内容，在版权方眼里，就是实打实的商用。
现在的版权维权，已经是“按人头批发”了
我平时跟做版权代理的人聊得多，之前大家总觉得，维权都是找那种百万粉的大博主，赔个几十万上百万的，才够本。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很多版权代理公司，专门盯着粉丝量1万到10万之间的小博主薅。
为啥？
大博主有法务团队，要么早就买了版权库，要么直接跟版权方谈了年框，根本不搭理你。小博主呢？粉丝不多，赚的也不多，但真要收到律师函，大部分人都不想惹事，觉得几千块钱消灾，比打官司划算多了。
我认识的一家版权代理公司，手里攥着2000多首独立音乐的版权，都是那种没什么大名气、但在小圈子里特别火的歌——比如《晚安南京》这种。他们去年靠批量扫短视频平台的小博主，赚了快两百万。
怎么操作的？
就是用爬虫程序，自动爬取各个平台上的短视频音频，跟自己手里的版权库比对，只要匹配上了，不管你多少粉丝，直接生成律师函，批量发出去。
说白了，就是按人头批发维权。
你说这些版权方黑心吗？
其实也不全是。
那些独立乐队本来就赚不到什么钱，之前歌被随便用，连个水花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渠道能赚点钱，凑点钱录下一张专辑，或者付一下livehouse的场租，也不是什么错。就像你在明瓦廊开个卖鸭血粉丝汤的小店，有人天天偷你家的汤料配方去开分店，你也生气，对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批量维权的方式，也确实把很多像小余这样的普通用户给整懵了。
之前大家对短视频音乐侵权的认知，还停留在“大V乱搞才会出事”，现在突然落到自己头上，连个缓冲的机会都没有。
小余坐了半天，给那个乐队的经纪人发了条私信。
她说她想跟对方谈个长期合作，之后她的所有视频都用乐队的歌，每条视频简介里都挂乐队的网易云链接，给他们引流，能不能给她个免费的授权。
“反正我也没多少粉丝，就当给他们打广告了。”她把航空箱的盖子扣好，柯基在里面蹭了蹭她的手，“大不了之后剪视频之前先问一句呗，总比再收律师函强。”
风还是很大。
她背着帆布袋往地铁口走的时候，补光灯的支架在她背后晃来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