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序良俗这把刀,砍下来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盯着屏幕上第七版修改稿,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甲方那位法务,姓什么来着——不重要——在竞业限制条款里悄悄塞了个“可”字。“乙方离职后可在两年内不从事同类业务”。你品品。你细品。原来写的是“应”,改成“可”,一个字的距离,是从约束变成了君子协定。

我保温杯里的枸杞早泡烂了。就是那种沉在杯底、用吸管一吸会直接堵住的那种烂。我盯着那个“可”字,脑子里开始放电影:我老板明天早上九点会在群里@我,“小张,这个条款没问题吧?”

没问题吧。你问我有没有问题。我三天没睡好了你问我有没有问题。

律所办公室凌晨加班电脑屏幕合同修改痕迹
律所办公室凌晨加班电脑屏幕合同修改痕迹

那碗“差不多就行”的酸辣粉,最后变成了一纸判决

去年秋天。一个客户,做餐饮加盟的,我们叫他王总吧。王总五十多岁,说话喜欢拍你肩膀,拍完还要捏一下——说实话我每次被捏都浑身一激灵。

他拿了一份加盟合同过来,让我“看看有没有大毛病”。我打开一审,头皮发麻。竞业条款写的是加盟商永远不得从事同类行业——永远。地域范围全国。违约金两百万。

我说王总这个条款可能有点问题。他说没事,都是格式合同,大家都这么签。

大家。都。这么。签。

我当时就没再坚持。说实话,那段时间我手头压了十七个案子,三个开庭材料没写完,还有一个当事人半夜给我发了四十七条六十秒的语音方阵——关于她老公出轨能不能算重婚——每条我都听了,听完发现她在重复同样的话。你让我怎么在王总拍我肩膀说“没事没事”的时候,拍案而起?

我没那个力气。

结果呢。三个月后,加盟商跑路,王总起诉,法院认定竞业限制条款违反公序良俗,无效。全部无效。连带违约金条款也搭进去了。

王总在电话里吼我:“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清楚!”

我说了。我说了“可能有点问题”。

“可能有点问题”和“这个条款狗屁不通会被法院一刀砍了”,中间隔着的,就是公序良俗这四个字。远看像道德文章,近看是杀人的刀。

老板说“风险你担一下”的时候,我刚查完八个案例

公序良俗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民法里的一把万能钥匙。民法典第八条、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三条——每个法学生考试都背过。背过就忘了。考试嘛,填空题,写完“公序良俗”四个字就拿分走人。

但你真到了实务里,这四个字是活的。它有脾气。

我经手过一个案子,某科技公司搞了个“末位淘汰+自愿降薪”的奇葩制度。让员工每年签一份“自愿降薪知情同意书”——不签就去末位那桌。HR把合同拿给我的时候,我说这个涉嫌违反公序良俗。老板在群里@我,问我有没有法律依据。

我翻了八个案例,打了三页备忘录,写完了发在群里。

老板回了一句:“好,这个风险你担一下。”

我盯着那几个字。担一下。担你大爷。

后来这案子没出大事,因为我连夜又查了十个案例,把那句“自愿”改成了“协商一致”,把淘汰改成了“岗位调整”,把工资结构整个重做了。改完以后HR不满意,嫌我改太多会增加管理成本。我说你这个制度再往下走,仲裁庭会教你做人。

劳动仲裁庭庭审现场照片
劳动仲裁庭庭审现场照片

他们最后没听我的。第二年,十一个员工集体申请劳动仲裁,全部胜诉。理由:违反公序良俗,格式条款无效。

HR离职了。老板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愿赌服输”。

我点赞了。

打印卡纸的判决书、泡烂的枸杞、和那句打了又删的“姐,这个真不行”

你问我公序良俗到底怎么判断。

说实话,没标准答案。最高法院的指导案例也有互相打架的时候。这个法院说无效,那个法院说有效,你在中间像个傻子一样两头解释。但干久了你会长出一种直觉。一种基于对人性底线的判断:这个事这么干,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就这么简单。

去年冬天,有个当事人——我叫她张姐。张姐找我写一份协议,内容涉及到她儿子和儿媳妇的婚前财产约定。协议初稿里有一条:女方婚后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出离婚。我看完沉默了很久。

微信对话框里,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姐,这个真不行。”

张姐六十秒语音方阵立刻过来了。三条。我听了。她说她儿子老实,怕被骗。她说现在的女孩太随便。她说她不管,她就要加这一条。

我说姐,你加也行,但这一条法院百分之百不认。限制离婚自由的条款,直接撞公序良俗的枪口上。而且你加进去,整份协议可能都被认定无效。

她停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哦”。

我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签。但她那个“哦”字,我到现在还记得。

打印机又卡纸了。判决书打到一半,第十四页卡在滚轴中间,皱得像咸菜。我蹲在地上拽纸,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忽明忽暗的那种。外卖盒子还没扔,昨天的酸菜鱼和今天早上的豆浆摆在同一张桌子上,产生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化学反应。

我蹲在地上,拽着那张皱巴巴的判决书,突然觉得公序良俗这四个字特别具体。它不是法条里冷冰冰的汉字。它是张姐那个“哦”字。是王总拍我肩膀时手心的汗。是HR离职那天在电梯里对我翻的白眼。是老板那句“风险你担一下”后面跟着的沉默。

它是一把刀。有些人在上面走过。有些人被它砍过。而我们这些做法律服务的,就站在刀旁边,一边喊“小心”一边知道大部分人不会听。

能怎么办。

继续蹲着拽纸呗。

枸杞明天再换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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