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0:19。南京新街口某写字楼17层,日光灯管嗡嗡响。打印机又卡纸。吐出来半张《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红章歪了。
我微信里躺着十七条未读语音。最长的六十秒。当事人姐们儿声音发抖:公司让我明天别来了,说试用期不合格,让我写个离职申请,说影响下一份工作……我该签吗?
我盯着保温杯里泡烂的枸杞。想回一句:姐,这个真不行。打了又删。因为我知道,她可能已经写了。
一、协商一致?那四个字后面,往往跟着刀
劳动合同解除,听上去像法律术语。落到工位上,就是一张A4纸,一支笔,HR坐你对面,笑得比哭还难看。
最常见的坑:协商解除。
《劳动合同法》第36条,双方协商一致,可以解除。第46条第2项,用人单位依照第36条向劳动者提出解除并协商一致,要给经济补偿。注意,是用人单位提出。如果是你主动提,写“个人原因”,补偿大概率飞了。
我见过一份协议,第七版。甲方改来改去,多了一个“可”字。原句“甲方支付乙方补偿金人民币XX元”,改成“甲方可支付乙方补偿金人民币XX元”。就一个字。血压直接顶到天灵盖。
当事人没看出来。HR说,差不多就行,公司不会亏待你。结果签完,财务说流程没走完。三个月后,公司注销了。找谁?
所以,协议里必须写:金额、支付时间、支付方式、社保公积金交到哪个月、年假折算、加班费、绩效奖金、报销、竞业限制补偿。还有,“双方再无任何争议”这句话,你签下去,基本等于把其他权利扔了。
别信口头。别签空白。别在茶水间签。要签,就把它带回家。HR要是说“今天不签就按违纪开除”——让她把这句话写下来,发微信。她一般不敢。

二、试用期不合格?先让公司把“录用条件”拿出来
试用期,不是白用期。
很多公司把试用期当橡皮擦。想擦就擦。法律上,试用期解除只有几种:不符合录用条件、严重违纪、严重失职、不能胜任等等。最常用的是“不符合录用条件”。
但录用条件是什么?招聘启事?岗位说明书?考核标准?有没有让你签字确认?有没有告诉你考核不合格就解除?
我经手过一个案子。程序员,试用期第六个月最后一天。下午五点,HR叫进会议室。说“团队反馈你不太合适”。就这一句。考核表?没有。录用条件?没发过。签字?也没有。
他本来可以要赔偿金。违法解除,2N。结果呢,他慌了,当场写了《离职申请》: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完了。补偿没了。失业金也可能受影响。后来他问我,还能救吗?我把聊天记录翻了三遍。只能叹气。
记住:不要写“因个人原因辞职”。不要签《离职申请》。不要交门禁卡。如果公司收电脑、踢出群、不让你进门,立刻发微信、发邮件,要求提供劳动条件。留痕。录音。截屏。别嫌麻烦。
还有,试用期长度是法定的。合同三个月以上不满一年,试用期不超过一个月;一年以上不满三年,不超过两个月;三年以上固定期限和无固定期限,不超过六个月。同一单位只能约定一次。违法约定试用期,劳动行政部门责令改正;已经履行的,按转正工资赔偿。
别觉得这些离你远。我工位上那三摞卷宗,一半都是这种“当初没想到”。

三、严重违纪开除?员工手册没签收,就是废纸

公司最爱说的另一句:严重违反规章制度。
迟到三次?开除。群里吐槽领导?开除。报销单贴错?开除。听起来很吓人。
但规章制度要有效,得满足:内容合法、经过民主程序、向劳动者公示或告知。没公示?没签收?没培训?那它就只是一叠打印纸。
我见过一个案子。员工在部门群里发了句“领导又画饼”。截图被HR保存。三天后,解除通知:散布负面言论,严重违纪。
我们翻员工手册,第37页确实有“不得散布负面信息”。但问题是,这本手册是去年三月发的,员工是去年五月入职。入职培训签到表上,没有他的签字。OA系统里也没有阅读记录。
仲裁庭上,公司律师说,大家都应该知道。仲裁员问,证据呢?
最后调解。赔了钱。
所以,解除通知上的理由很重要。公司当时写的什么,后面仲裁基本就审什么。事后补充“他其实还旷工”,不好使。除非能证明当时已经掌握。
你要是被开除,拿到通知先拍照。看理由。看日期。看公章。然后,去劳动仲裁。仲裁免费。时效一年,从知道权利被侵害那天算。别拖。
证据清单:劳动合同、工资流水、社保记录、考勤、工牌、工作群聊天、邮件、录音、解除通知。微信记录别删。手机换之前记得导出。
四、被迫解除,发错一句话就变成自动离职
还有一种,员工不想干了,但想拿补偿。法律给了路:被迫解除。
《劳动合同法》第38条。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未依法缴纳社保、规章制度违法损害权益、欺诈胁迫、违章指挥强令冒险作业等。员工可以解除,并且按第46条要经济补偿。
但这条路,走错一步,就是旷工。
我见过最冤的。公司拖欠三个月工资。员工气不过,微信发了一句“我不干了”。然后不去上班。公司反手一个旷工解除。仲裁时,员工说我是被迫的。仲裁员问,你通知里写了吗?没有。
正确操作:发《被迫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用EMS。面单上写文件名称。保留签收记录。内容写清楚:因公司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本人依据劳动合同法第38条解除。要求支付经济补偿、结清工资、办理离职手续。
不要直接消失。不要只发微信。微信可以发,但EMS更稳。公司拒收?退回也算送达。留好面单。
社保没缴?有些地方仲裁不直接处理补缴,找社保稽核或税务。别一根筋。
还有工作地点变更。南京这边,公司从新街口搬到江宁,有人忍了。从南京搬到滁州,每天通勤四小时,合同也没约定,员工不去,公司按旷工。这个就得看:合同有没有约定工作地点?变更是否合理?有没有补贴?有没有协商?
别自己先不去。先发函。先留证。先问一句:这算不算变更劳动合同?
五、N、N+1、2N,别被数字绕晕
最后说钱。
N是经济补偿。工作年限,每满一年一个月工资。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按一年。不满六个月,半个月。月工资是解除前十二个月平均应发工资。不是基本工资。奖金、津贴、补贴,一般算。封顶三倍当地社平工资,最多十二年。南京每年社平不一样,自己查。
+1是代通知金。只有《劳动合同法》第40条那三种情形,且公司没有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才给。不是所有解除都有+1。别被HR一句“我们给N+1”感动。先看该不该给2N。
2N是违法解除赔偿金。公司没有法定理由,或者程序违法,你可以要求继续履行合同,也可以要求赔偿金。赔偿金是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依据第87条。第39条是过失性解除,不给补偿。第40条是无过失性解除,给N,没提前通知再加一个月。第41条是经济性裁员,给N。
协商解除呢?可以谈。N、N+1,甚至更多。看手里筹码。看公司怕不怕仲裁。看证据硬不硬。
谈判的时候,别先报价。让公司说。别签《离职申请》。别写“个人原因”。别在没看清的协议上签字。可以要求带走。可以要求修改。可以说“我要问下律师”。这不丢人。
丢人的是,签完第二天,发现少写了三个月工资。
凌晨2:33。
打印机终于吐完最后一张纸。我拿起手机。那位姐们儿又发来一条语音。五十九秒。
我没点开。先把《被迫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模板发过去。附一句:明天别写离职申请。先把劳动合同、工资流水、聊天记录发我。
她回:好的,谢谢。武律在吗?
我看着旁边工位上那杯凉透的咖啡。武律早就走了。桌上留了张便签:这个案子先别接,当事人情绪不稳。
我翻了个白眼。又坐下。把声音调到最小,点开语音。
“姐,这个真不行……”
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先别签。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