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权这玩意儿,我是在凌晨三点的ICU走廊里才真正搞懂的

一、那个“可”字,差点让我赔掉三年工资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甲方发来了第七版修改意见。我眯着眼扫了一遍——跟第六版几乎没区别,就多了一个字。 在“乙方可在其享有所有权的房屋上为甲方设立居住权”这句话里,加了一个“可”。 我当时正在吃一份已经坨了的红烧牛肉面,筷子悬在半空,面汤滴在键盘上。 这个“可”字,是“可以”的意思,不是“应当”。 甲方是老头老太太,乙方是他们那个已经闹翻了的儿子。房子是老两口掏的首付,登记在儿子名下,现在儿媳妇闹离婚,要求分割这套房产。老两口慌了,找律师来给个方案,我们提了“居住权”这个思路。 《民法典》第三百六十六条——居住权人有权按照合同约定,对他人的住宅享有占有、使用的用益物权。 听上去很美对吧。老两口在儿子名下的房子里设个居住权,儿媳妇分不走,儿子卖不掉,老两口住到死。 但前提是,儿子得“配合”。 一个“可”字,把这个强制性义务,变成了儿子的恩赐。 我盯着屏幕,胃里那口面开始往上翻。老板在群里@我:这个条款没问题吧? 我没回。因为我已经三天没睡整觉了,我知道这个字改下去,老两口极有可能被扫地出门。
律师事务所办公桌堆满卷宗外卖盒凌乱场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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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你以为居住权是护身符?登记中心教你做人

去年我经手的一个案子,当事人刘姐,五十多岁,离异后再婚。婚前有套房,再婚老伴儿没地方住,她儿子——亲生的那个——天天在她耳朵边吹风:妈,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就是:签个居住权合同,让老伴儿住到百年之后,但房子最终还是儿子的。 听起来没毛病。 刘姐跑来所里的时候,拎着两袋橘子,坐我对面,很认真地问:小武啊,这个居住权,是不是签了字就生效了? 我差点把橘子咳出来。 《民法典》第三百六十八条——居住权无偿设立,但是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设立居住权的,应当向登记机构申请居住权登记。居住权自登记时设立。 看清楚了吗?“自登记时设立”。 签合同只是第一步。你不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登记,等于没设。 刘姐的合同签了,字也签了,但没去登记。为什么?因为她儿子说“妈,登记多麻烦,还要交税,咱们自家人签个字就行了”。 然后老伴儿跟她吵架,搬走了。刘姐想赶人,人家拿着合同说我住得好好的。闹到法院,法院一查——没登记,居住权未设立,合同只在双方之间产生债权效力,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 刘姐坐在我工位旁边哭,说她儿子现在要把房子卖了。 我能说什么?我只能把那个“自登记时设立”用红笔圈出来,递给她。
不动产登记中心居住权登记窗口现场照片
不动产登记中心居住权登记窗口现场照片

三、半夜十二点的六十秒语音方阵,和那份卡纸的判决书

三、半夜十二点的六十秒语音方阵,和那份卡纸的判决书
三、半夜十二点的六十秒语音方阵,和那份卡纸的判决书
当事人老周,六十七岁,退休教师。老伴儿去世后,找了个搭伙过日子的阿姨。阿姨没房子,老周心疼她,想给她设个居住权。 老周的女儿在国外,电话里说“爸你开心就好”,微信里给我发了十七条语音,每条六十秒。核心意思就一个:居住权可以设,但期限不能超过两年,而且随时可以撤销。 我听完,手机发烫,耳朵嗡嗡响。 我跟老周说:居住权不能随便撤销。根据《民法典》第三百七十条,居住权期限届满或者居住权人死亡的,居住权才消灭。你要是设了“随时可撤销”,那就不叫居住权了,叫“借用”,法律效果完全不一样。 老周女儿第二天坐飞机回来了。 第三天,老周来所里,说他不设了,阿姨搬走了。他坐在会议室里,阳光打在他脸上,眼睛是红的。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打印机突然卡纸了——正在打一份关于居住权的判决书,纸卡在中间,拽不出来。我用力一扯,纸裂了,字也断了。 像极了那些被“亲情”二字搅碎的居住权案子。

四、老板说“这个风险你担一下”,我查了三个小时的法条

四、老板说“这个风险你担一下”,我查了三个小时的法条
四、老板说“这个风险你担一下”,我查了三个小时的法条
上个月,顾问单位的一个高管,姓赵,四十岁出头,年薪百万,在CBD上班。他给他爸妈在郊区买了套房,登记在自己名下,想让爸妈住到老。但他老婆不同意——理由是,万一离婚,这套房有居住权,卖不掉,分不了,怎么办? 赵总来所里的时候,穿着定制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金表。他坐在我老板对面,说:“你们给我设计一个方案,既能让我爸妈住,又不影响我处置房产。” 我老板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查一下。 我查了三个小时。 《民法典》第三百六十九条——居住权不得转让、继承。设立居住权的住宅不得出租,但是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 也就是说,只要设了居住权,原则上这个房子就不能出租了。赵总想“处置房产”——卖掉或者出租——设了居住权之后,很难。 我拿着查到的资料去找老板。老板看了一眼,说:你给他写邮件吧,把风险写清楚。 我写了。发送之前,在对话框里打了三遍“赵总,这个方案可行”,然后删了。 最后我发出去的是:“赵总,居住权一旦登记,您对房屋的处分权将受到极大限制。建议您与家人充分沟通后再决定。” 赵总回了一个“OK”。 第二天,他给他爸妈在老家租了套房。

五、写这份东西的时候,我的枸杞已经泡烂了

我现在坐在工位上,日光灯管嗡嗡响,桌上两摞卷宗没归档,保温杯里的枸杞泡了三天,已经烂成一团絮状物。 微信里躺着十七条未读,十二条是当事人咨询居住权的,五条是老板安排的新活儿。 居住权这个制度,立法初衷是好的——以房养老、离婚不离家、再婚配偶居住保障——每一个场景都戳中社会痛点。 但落到实操层面,全是坑。 登记对抗、期限约定、撤销条件、与抵押权的冲突、与租赁权的区别……随便一个细节没抠清楚,当事人就是流落街头的结果。 我经常觉得自己不是在写合同,是在拆炸弹。 红线在哪儿,引信多长,剪哪根线,全靠那一点点法条逻辑和——不夸张地说——直觉。
法务办公室深夜加班灯光下堆积的法律文书特写
法务办公室深夜加班灯光下堆积的法律文书特写
如果你问我,居住权到底值不值得设? 我的回答是:看人。 看合同里那个“可”字后面,跟着的是人心,还是算计。 看签字的时候,对面那个人,是想让你住,还是想让你滚。 我现在要去回那十七条未读消息了。 祝我今晚两点前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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