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位上的三摞卷宗又塌了。
最上面那本是上周刚结的网暴案，封皮蹭了我昨天洒的枸杞水，黄乎乎的一片。保温杯里的枸杞泡了三天，捞出来像烂掉的小虫子。脚边的黄焖鸡外卖盒还没扔，油渗出来粘了半张打印纸——刚才打印机卡了，我拽了半天，把判决书的最后一页扯破了。
微信弹了十七条未读，十二条是当事人发的六十秒语音方阵，五条是老板的@，最后一条是“那个网暴的案子，你今天把材料给我整理好”。
我盯着屏幕发了三分钟呆。
说真的，我现在听到“网络暴力”四个字，第一反应不是热搜上的明星，是那个拎着一兜水蜜桃来找我的姑娘，是眼睛肿成核桃不敢说自己被骂小三的女生，是那些注销了的手机号，是平台永远走不完的审核流程。
卖桃的姑娘被骂打糖精，平台说“我们管不着注销的人”
去年六月的事。
姑娘是阳山水蜜桃的农户，在抖音开了个小店，拍的全是自己家果园的视频，桃挂在树上，她伸手摘下来擦一擦就咬，汁水顺着胳膊流。
然后有个IP在黑龙江的账号，天天在她评论区骂，说她的桃是打了糖精的，说她卖的桃吃死人，还说要把她的店搞垮。
她一开始还拍视频反驳，说自己家种了二十年桃，从来没打过糖精。没用。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骂，有人扒了她的收货地址，说要上门找她算账，有人给她的小店发差评，说吃了拉肚子。
她店关了半个月，来找我的时候，拎了一兜刚摘的桃，指尖上全是桃毛，眼睛红的像刚哭过。
“姐，我真没打糖精。”
我当时刚熬了两夜改合同，本来脑子就转不动，听完这话，差点把手里的枸杞水泼键盘上。
取证。
我让她把所有骂她的评论全截下来，连点赞数都要截，然后整理成证据链，走公证。
然后找平台要那个骂她的人的真实信息——身份证号、手机号、住址，不然我们连告谁都不知道。
平台说要走流程，七个工作日。
我等了半个月，平台给的回复是：那个账号的手机号已注销，无法提供真实信息。
我当时盯着那行字，愣了十分钟。
合着我们熬了三夜整理的证据，截了几百张图，花了一千二的公证费，就换回来一句“手机号注销了”？
后来我们告了平台，说平台没有尽到审核义务，没有及时处理侵权内容，也没有留存用户的真实信息。
最后判了。
平台赔她两千块，要求平台在她的小店主页置顶道歉三十天，还要删掉所有侵权的评论。
我拿到判决书的时候，正在吃她送来的桃，甜的掉牙。
但是她给我发微信说，姐，还是有人骂我，说我是靠平台炒作的奸商。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再有人骂，你就给我发截图”。
能怎么办呢。
被骂“小三”的女生，连开庭都不敢让同事知道
今年三月的事。
女生是隔壁写字楼的行政，加班到十一点，和她刚从外地来的表哥一起走出小区，被同小区的一个业主拍了视频，发在业主群里。
配文是“现在的小三真嚣张，大半夜勾着别人老公回家”。
那个业主甚至都没问一句，就默认那个男的是别人老公。
群里炸了。
有人转了视频到业主论坛，有人扒了女生的公司名字，说要找她领导讨说法，还有人给她寄了冥币，放在她公司的前台。
她来找我的时候，穿着公司的工装，袖子挽着，手腕上还有被指甲抓的印子——是她昨天拆快递的时候看到冥币，吓的自己抓的。
“姐，我真的不知道那个男的是我表哥，他刚从北京过来帮我搬东西，我送他去酒店。”
我翻了她的证据，表哥的身份证，酒店的入住记录，还有她和表哥的聊天记录，全是真的。
我们起诉了那个拍视频的业主，还有三个转视频最多的业主，要求他们公开道歉，赔偿精神损失。
开庭那天，她戴了个口罩，全程低着头，连说话的声音都很小。
法官问她的诉求，她攥着衣角，半天说“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小三”。
最后判了。
四个被告一共赔她八千块，要求他们在各自的业主群、朋友圈置顶道歉三十天。
但是那个道歉的帖子，业主群里只有几十个人看，远不如当时骂她的那个视频，转了五千多次，有十几万的阅读量。
老板当时还说我太较真，说“差不多就行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道个歉就完了”。
我当时差点翻白眼。
不是故意的？
那她被公司找去谈话，说影响不好，要她主动离职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差不多就行了”？
那她收到冥币，吓得三天没敢回家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差不多就行了”？
那她连开庭都不敢让同事知道，怕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差不多就行了”？
我现在看到“网暴”两个字，第一反应是找平台要信息的流程表
说实话，我现在真的怕接网暴的案子。
不是怕麻烦，是怕那种无力感。
你熬了几夜整理的证据，可能因为对方注销了账号，就全白搭。
你花了几千块的公证费，最后判的赔偿还不够公证费的零头。
你要求对方公开道歉，但是道歉的帖子没人看，骂人的帖子还在网上飘着，随时能被人翻出来。
上周老板在群里@我，问我“给客户写的网暴风险条款没问题吧”。
我当时刚熬了两夜，眼皮都抬不起来，就回了一句“没问题”。
结果第二天客户就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在网上骂他，说他的产品是假货，要我们公司担责。
我又熬了一夜，把合同里的条款改了三遍，加了“平台需在24小时内处理侵权投诉，否则承担连带责任”，加了“用户需留存真实身份信息，不得注销账号逃避责任”，加了一堆我自己都觉得没用的条款。
为什么没用？
因为平台根本不会同意。
上次我和平台的法务谈，人家说“我们的规则就是这样，注销账号我们也没办法，你要是不同意，那这个合同就别签了”。
我能怎么办？
老板说“差不多就行了，别得罪平台”。
我只能把条款改回去，改成“平台需在合理期限内处理侵权投诉”。
合理期限是多久？
七天？半个月？还是等人家骂完跑了，号都注销了，再处理？
我盯着改好的合同，差点把笔咬断。
脚边的黄焖鸡外卖盒还在，油已经干了，粘在地板上，像一块擦不掉的污渍。
保温杯里的枸杞早就泡成渣了，我倒了新的热水，泡了两颗，喝起来还是苦的。
微信又弹了消息，是那个卖桃的姑娘，说“姐，我今天又被骂了，说我是靠律师炒作的”。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句“把截图发我，我帮你投诉”。
能怎么办呢？
我又不能把那些骂人的人揪出来打一顿，我只能一张一张的截截图，一份一份的整理证据，一次一次的找平台要信息。
哪怕最后判的钱不多，哪怕道歉的帖子没人看，哪怕那些人转头又去骂下一个人。
至少我能让那个卖桃的姑娘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至少我能让那个被骂小三的女生知道，她没做错。
至少我能让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人知道，骂了人，是要赔钱的。
不是什么大事。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