皱巴巴的收据，扯出十年的糊涂账
老陈就是山坳那边种白茶的，种了二十年，祖祖辈辈都靠后山那股山泉水浇茶。十年前，外乡来的王老板包了对面那片荒山开养猪场，找到老陈，说想接个小管子抽点水冲圈，给老陈塞了两筐鸡蛋，老陈抹不开面子，点头了。
那时候谁能想到啊。
猪越养越多，管子越换越粗，抽水的泵功率越来越大。今年春天旱了四十多天，老陈茶田的水沟干得裂了缝，跑上去一看，人家那大泵突突转，大半股水都抽到养猪场那边去了。老陈上去拦，王老板说，这水是山里的，你能用我就不能用？再说我给村里交了钱的，你管得着？老陈气的浑身抖，掏出那张每年都交五块钱的收据，说我交了十几年养护费，这水就是我的！俩人打了一架，头都打破了，还是没说清。
原来不是谁先用，谁就合法拿了水资源取用权
老陈来找我的时候，一口一个“我先用的就是我的”，说实话，我接触过好多山里的案子，大部分人都是这个想法。祖祖辈辈用了几百年的东西，凭什么说拿走就拿走？可法律上的事，真不是论先来后到这么简单。
我给他翻旧本子看，咱们国家所有水资源都是国家所有，除了法律规定的少量家庭生活用水、零星农业灌溉取水，任何经营性、大规模的取水，都得依法申请取水许可，拿到了才算是有了合法的水资源取用权，受法律保护。对吧？
老陈听完傻了，说那我交了十几年五块钱，这不白交了？我给他掰碎了说，你这是二十亩茶山灌溉，一年抽的水量，本来就符合免办许可的标准，而且村里收了你十几年养护费，相当于早就认了你历史沿用这块的用水权益，这个权益，法律是认的。那王老板呢？他几十头猪，天天抽水冲圈，日取水量早就超过了免办的限额，属于经营性取水，必须得办取水许可，他拿得出证不？拿不出来。他说他给村里交了钱，那村里哪有权力批给他水资源取用权啊？那个同意书根本不作数。
水又流回茶田，日子也有了准谱
案子后来诉到法院，也没怎么僵着，法官带着俩当事人爬了两个小时山，到取水口蹲了一下午，看着泵抽水，量了流量，问了村里退休的老支书，当年分山承包的时候，确实说好了这股水优先浇老陈那片茶山。最后调解决了：王老板得重新改出水口，每天抽水不能超过约定的量，赶紧去补办理审批手续，拿不到证就不能抽，还要赔老陈春茶减产的三万二千块损失。
那天结果出来，老陈来我茶摊，拎着一斤刚炒好的白毫银针，硬塞给我，手都在抖，说这辈子没想过，还能把水给要回来。我接过茶，摸了摸那干干爽爽的茶叶，就想起老陈第一次来的时候，满手红泥，皱着眉头哭丧脸的样子。
说实话，干法律这行几十年，见多了这种案子，哪有什么大奸大恶啊，就是都是靠水吃饭的人，没水就没活路，换谁都急。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放在二三十年前，大家都种个几亩地，用不了多少水，你让我一点我让你一点也就过去了。现在不一样了，种茶的扩规模，养猪的开大厂，用水量翻了几十倍，没个规矩哪行啊。
前几天我挑着茶篓去山坳那边收茶，路过老陈的茶田，听见老陈站在水口喊：“老王！你又超量了！关泵！”远远的山坡那边传来王老板的声音：“喊什么喊！我刚开十分钟！这就关！”
风顺着山谷吹下来，带过来茶青的香味，水沟里的水哗哗流，冲得石头哗啦响。你看，法律哪是写在本本上的冷文字啊，它就是这沟里流的水，顺着田埂进了茶根，落到炒茶锅里，变成人碗里的茶，手里的钱，安安稳稳的日子。这不就够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