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茶摊，今天的茉莉放多了。有点涩。
张姨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出不对。她攥着个皱巴巴的纸团，指节捏得发白，连自带的搪瓷缸都忘了递过来倒茶。
张姨在路口开了五年包子铺，攒了十万块，打算给一楼搭个阁楼，当儿子的婚房。远房亲戚介绍了个包工头，说活做得好，收费还便宜，张姨当场转了三万块定金，对方写了个条，说半个月进场。
然后呢？然后人没了。电话拉黑，微信不回，连租的房子都退了。就留下这么一张纸。
茶摊递过来的起诉材料
说实话，我碰到太多这样的事了。大家一听到要打官司，第一反应都是退。
麻烦。费钱。折腾不起。赢了也拿不到钱。
张姨坐在茶摊的小马扎上，抹眼泪说，这三万块，是我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发面，一块钱一个包子卖出来的啊。我要是就这么算了，儿子的婚房钱就缺一块，我对不起他。
我接过那个纸团展开，边缘都磨得起毛了，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今收张姨装修定金三万，半个月开工。落款只写了个“强子”，连手印都没按。
很多人觉得，打民事诉讼要准备完美的证据，要高大上的合同，不然连立案都立不上。其实不是的。有转账记录，有介绍人的证人证言，加上这张条，足够了。难的是找不到对方的身份信息，对吧？
介绍人一开始不肯给，说都是朋友，卖了人家以后不好见面。张姨没闹，就在他小区门口站着，从下午站到天黑，就说，我这钱是给儿子娶媳妇的，我没了这个钱，婚结不成，你让我怎么办。最后介绍人叹了口气，把强子的身份证复印件给出来了。
多数人对民事诉讼的误解，太深了
张姨那半个月，每天都来茶摊坐。坐半个小时，不说啥，就喝一杯茶。我知道她在怕。
她问我，要不要请律师？请律师不得又花好几千？我告诉她，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也全，自己去立案就行，法院有导诉台，人家会教你怎么填表格，诉讼费才五百多，还是预交，赢了是对方出。
她睁着眼睛问我，真的？真的只要几百块？
对啊。很多人觉得民事诉讼是有钱人玩的，是大公司闹股权才会走的程序，哪能想到，平头老百姓三万块的纠纷，法院也会认认真真给你立，认认真真给你判。
开庭那天的太阳
开庭那天，张姨换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衬衫，把那张皱收据压在透明文件袋里，捋了好几遍，把褶皱都捋平了点。
强子没到庭。他知道自己理亏，不敢来。法院走了缺席判决，没过半个月，判决书就下来了，支持了张姨的诉讼请求，要求强子十天内退三万块，加上利息。
十天到了，强子还是没给钱。张姨又来找我，说怎么办？我说，申请强制执行啊，不交执行费，法院帮你查他的银行卡微信支付宝，有钱直接划扣。
你猜怎么着？刚提交执行申请一周，法院就把钱划过来了。强子最近刚结了个别的工程，钱刚好存在银行卡里，一分不少，连本带利三万两千多，全划给张姨了。
上个月张姨给我送喜糖，送了两屉刚蒸的肉包，油都渗了纸袋子。她说儿子婚结完了，阁楼装好了，上周刚搬进去住，站在窗边就能看见巷口的茶摊。
我咬了一口包子，热气冒得我眼睛都模糊了。
其实我在这巷口待了快二十年，听过太多的“算了”。被欠了工资算了，被坑了定金算了，被占了宅基地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官司丢人脸。
不过话说回来，凭什么算了？你的辛苦，你的钱，你攒了五六年给孩子娶媳妇的家底，凭什么要让给那种坑人的骗子？
民事诉讼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案？全是这些柴米油盐的破事，是你丢了的三千三万，是隔壁占了你半米的围墙，是老板欠了你三个月的工资，这些事上不了新闻，进不了教科书，但是对普通人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
法律从来不是摆在书架上的冷冰冰的条文，它是能走到你家屋檐下，帮你把你应得的东西拿回来的东西。就像张姨那张皱巴巴的收据，它皱，它不规范，它只是普通人随手写的一张纸，但是法律认它。认它背后，是一个女人五年的起早贪黑，是一个普通人家对好日子的念想。
茶又凉了。我把张姨送的喜糖放在茶罐边，糖纸在太阳下亮闪闪的。挺好的。
